作者:燕园春呓
读巴尔扎克《人间喜剧》,很多读者在深有心得体会之余,往往会说:小说里哪有好人啊? 我知道好人是谁,就是聪明的医生皮安训。 巴黎愤青拉斯蒂涅问皮安训:假如现在以你的一念之力,能使中国的一位满大人死翘翘,而任何人都不会知道,不负任何责任,你在其中还能得到莫大好处,干不干? 皮安训用惯用的调笑语气,说:“这样的满大人呀,我杀了一打了”。 拉斯蒂涅问他真心话。 皮安训也严肃了起来,说:“我不需要以一念之力杀死别人。那个满大人啊,让他好好地活着吧。” 在后来几十年的生活历程中,我基本遵循的正是皮安训之训。 我是跟着外祖父、外祖母长大的。我随母姓,所以称外祖父为爷爷。爷爷当年是个同盟会的辛亥愤青,保定军校步科五期出身。学科、术科成绩颇佳。当时教官都夸五期学生学习最好,日后知名度很高的傅作义也是这个班的。下一个年级六期的成绩最差。但是偏偏六期后来也出不少人才,如叶挺、上官云相……皆出于第六期。 爷爷是个长胜将军,讨袁立功颇多,文革中看过他写的交代材料,今天打下昌乐,明天攻克潍坊……攻城略地竟有行云流水之势。后来,我认为他没打过败仗只是由于他及早抽身退步,淡出军界。否则继续打下去,没有不败的道理。后来国民党要他添个表,可以自然由同盟会员转为刮民党员。爷爷气坏了,说:“老子当年闹革命的时候,你们在谁的腿肚子里转筋呢?”那些党棍只好请示上峰,上峰说:当年参加早期革命行动确有此人,酌毋庸议。 他的军事才能为众同学所称道,为什么急流勇退呢?说来极简单,每每战斗胜利后,看到敌我双方尸体蔽野塞川,即叹曰:“一将成名万骨枯”。逐渐对“军人的职业在战场”之说,反感又反感,于是转行了。 我小时候和爷爷下棋,显示出杀心太重,稍大时,自己有所觉察。后来把杀心都转移到其它方向,于人类无碍了。 在小学时,又读了一本以色列女作家的童话集,此书发行甚少,不知怎么让我借到了。书中有一篇《有思想的大炸弹》,深深地感动了我。本篇讲一个在战争中失去儿子的寡妇,为生活所迫到兵工场做工,在制造大炸弹时,想起战争中失去的亲人,滴下几滴眼泪,眼泪落在炸弹上,说也奇怪,这个大炸弹就有了思想。 大炸弹想的也不太复杂,就是一条:无论如何,要忍住,不爆炸。于是,在它被投到“敌方”腹地时,真的憋住了,就不爆炸。 过了一段时间,这颗炸弹被发现了。人们拆卸了它,倒去炸药,把金属壳送到冶炼厂,它在熔炉中沉沉睡去,等待着铸剑为犁的成功时刻。此即为脱离了宗教的自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