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燕园春呓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1999年冬月，我在钓鱼台国宾馆参加了一次讲正气的学术研讨会。参加会议的主要是军界、政界、实业界人士。左派右派及中间派精英汇萃。共三、四十人。大家各抒己见，气氛热烈而宽松，真一时之群英盛会也。
会议的缘起是艺术家文元衍先生为中央电视台所作的两条中华正气龙完成，会议是准备点睛剪彩庆典上落成仪式活动的一部分，原计划请江总书记为“正气龙”点睛，后来没有达到预期效果。文元衍是文天祥的二十四代传人，作品又是正气龙，会议内容也就是讲正气与中华民族的象征--龙了。我以前写过关于龙文化的文章和有关的书，所以被会议邀请，发言的题目为“神州圣地起神龙”。
钓鱼台里景色绝佳，人工建造的假山、瀑布、小桥、亭榭竟然显示出自然美。总统楼气势宏伟，大气磅礴，古香古色。园林设计者必是位胸中有些丘壑的。
上午9时，会议正式开始。
文元衍活动能力极强，请到了六位解放军上将，五位已经离休，一位在任的是周克玉将军。这当然都是响当当的左派老英雄。还有一位代表，是前国民党将军文强，时年96岁，是文天祥的第二十三代传人，他在淮海战役时是敌军的参谋长，应该是50年前右派的代表了。说起来，文强的辈分大，他和林彪在黄埔是同学，还因为一点小事痛打过林彪一顿，而在座的其他将军都是林彪辈下级的下级了。
石一宸将军擅书法，事先已经写好一幅字，内容是讲正气的，发言之后展示给大家。字是很好的。 另一位老将军发言主要讲战争时期，解放军官兵不怕死的精神，最后总结为：不怕死，这就是正气。他的表情十分严肃。但是后来我又有一次开会以后和他同桌吃饭，饭前他谈笑风生，和大家很和气地说：“不要怕革命啊，革命的目的就是让人们吃好、玩好”。那也是一次讲正气的会。看来老将军对正气的讲法，是注意到严肃、活泼两方面的。
周克玉将军是将军中最年轻、最有精神的。他戴着眼镜，面带书卷气，穿便衣，有儒将风度。他从文天祥的爱国精神、民族气节，讲到现代社会需要正气。他还讲到香港回归前他率部赴港，没有走陆路，而是从海上乘船开过去的。部下不解，他说“就是要过零丁洋！”他要亲自到零丁洋上体会文天祥的精神，感悟正气。
解放军的将军们发言已毕，论到国民党军的文强将军发言了。
文强站了起来，九十六岁的老人身材笔挺，精神矍烁。这个败军之将在胜军之将面前毫无愧色，侃侃而谈。他的发言题目是“谈文天祥的人格魅力”。解放军的将领们报以善意的微笑。
文强把中国领导人分为四代：第一代，孙中山。第二代，毛泽东。第三代，邓小平。第四代，江泽民。别的代表听了不以为然，但他倚老卖老继续侃。
文强说第一代领袖孙中山对文天祥非常尊敬，知道他是文家传人后，特意召见他，就文天祥的事迹、精神亲切交谈，并赠手书条幅一幅，是“天地有正气”或“浩然正气”。
“第二代领导人毛泽东，那是我老哥嘛。我们是同乡也是亲戚。”文强讲演渐入佳境。“小时候，我叫他毛先生，他说不要叫先生，叫老哥好。毛泽东是我们文家的外甥，他的母亲文七妹是文家人嘛。毛泽东对文天祥特别崇拜，我们一起背诵文天祥的诗文，唱《正气歌》。何叔衡、毛泽民和毛主席是油盐挑子，好朋友好兄弟，我们有时也一起讲文天祥，讲正气。毛主席说：我虽然不姓文，可也是文家的后代。后来毛主席的所为，秉承了祖先文天祥的正气啊”。
“第三代领导人邓小平，呵呵，淮海战役我是国民党军的参谋长，他是解放军这边的政委，是他把我活捉了嘛”说到这里，大家都笑了。
“邓小平后来也是我的好朋友，他对文天祥的了解很深。前些年，有个年轻人找我认亲，自称是文天祥第十七代孙。我怕上当，找邓小平商量。小平说；可要慎重啊，现在骗子很多的。你这么老了才是第二十三代孙，他那么年轻就成了第十七代孙？可疑，可疑。这样我就没有上当”。
他又讲祖先文丞相的英雄事迹，宁死不屈的精神，被元军俘虏后那艰苦卓绝的抗争。我和邻近的师弟豫秦耳语：他被我军俘虏了为何不杀身成仁呀？
文强就站在我对面，不知是听见了我的话，还是从我的表情上看出了嘲讽之意。笑了笑，继续说：“我在淮海一战兵败被俘，我就不能再坚持错误了。为什么呢？我们败了，解放军胜了，这说明什么呀？说明我信仰的正气转移了，不在我们一方了，转移到哪里去了呢？转移到毛泽东和邓小平他们身上去了。我要跟着正气走啊。就不能坚持反动立场了”。后来文强在战犯管理所果然积极，当了学习小组长。
他的脑子转得真快，其实我看他被俘时还是因为贪生怕死才老实的。如果说，谁胜利了正气就转移到谁身上，那他的老祖文天祥完全可以认为大宋兵败，正气转移到忽必烈、阿合马等身上去，可以名正言顺地投降元朝。
讲到第四代领导人江总书记，他说：正是江总书记提出“三讲”，要讲正气，他对文天祥的理解非常深。他领导得好啊，十几亿人民的大国，领导起来多不容易啊。
别的将军发言都很简练，偏这败军之将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讲了近一个小时。最后讲到他到内蒙成吉思汗陵参观。
成吉思汗陵的蒙族负责人客气地请他题字。文强想，你家老祖宗把我家老祖宗杀了，怎么题字呢？就写了个上联“一代天骄兴霸业” 他在发言中用湖南话一说，我又觉得好玩，因为湖南话“霸业”听起来很象“不义”。“一代天骄行不义”？文强是有意写个双关语吗？
同行的政协朋友在旁为他担忧：看你下一句怎么写。
文强得意地讲：“我的下一句，是：“两干（肩）正气振中华”！你一代天骄兴霸业（行不义），我这“两肩正气”把你的一代天骄轻轻地否定了，呵呵……”
香港实业家文伙泰接着发言，他是文天祥第二十四代传人，也站着讲，说：我爸爸（指文强）站着讲的，我就不能坐着讲。他在政治上并不右，1989年学潮后有外国记者问他的看法，他说：“这是我们自家的事，不用外人干涉，即使打了，也是爷爷打孙子，打了就打了”。1997年7月1日他率港民万余人迎接解放军……但在经济上，他是右的，是大资产阶级没说的。他讲了搞中华正气龙基金会就是要用中华正气凝聚华人，使全世界华侨团结起来！
我的师弟讲了他装扮港商，深入虎穴，里应外合，把某派出所所长为首的文物盗卖集团一举粉碎的事迹。
我感觉到，会场上人无分左中右，都是真正的龙的传人，都继承了几千年来的中华正气，尽管大家对正气的认识和表达不尽相同。并且这些人，除我之外都是英雄。
我的发言差不多是最后一个，主要从龙的产生演变开侃，原话记不清了。结尾还是气壮如牛的：“神州圣地起神龙 ！ 中华龙，将秉浩然正气，携世纪风雷，腾飞于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