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燕园春呓
2001年秋,我在三峡工地带学生实习。当时重庆地区传说,有一个最坏最坏的男人,他骗所有的人,惟独不骗自己的女儿。大家开玩笑说,这个人还没坏到极点,以后说不定会有更坏的。
当时三峡地区挖掘了一座新石器时代墓葬,年代并不一定在本地区最早,记者却在报上发文《三峡原始社会第一人横空出世》。大家都嘲笑这个记者用的“横空出世”一词和身材矮小的墓主人实在不沾边。“横空出世”也就成了工地上的典故。什么时候有人专骗自己的女儿,就算第一坏男人横空出世了。
中秋节和国庆节都到了,我女儿来三峡工地看我。她第一次自己出远门,坐江轮,一路上很兴奋。我们放了3天假,我带学生、当地文物干部们和女儿游览了近处的名胜。我对女儿说:“一路坐车没太大意思,在江上驾一叶扁舟才好玩”。我是随便说的话,其实我知道江上的危险,我们的工地就在江边,经常有小船或机动运输船在我们眼前翻沉。当然,沿江的盘山公路也常翻车。学生们夸张地说:“我们每天要看两场免费大片,一是《泰坦尼克号》,一是《生死时速》”。
有一位当地青年文物干部,川大毕业的,也是工地负责人,和我很好,就想给我一个意外惊喜。开工后,女儿也上工地看热闹。我只顾着发掘,也不去管她。等休息时,我坐在江边,江风扑面而来,颇饶快意。放眼江中,只见一竿舴蜢泛中流,船头上坐的,正是我家傻丫头,对面是青年文物干部,船尾是我工地上挖土的民工。这几天下雨,江水暴涨,此时小船正在甘井沟河流和长江交汇处,激流滚滚,看上去煞是惊险。赶快喊他们回来,可是距离太远,且逆风,他们听不见。等他们觉得尽兴了,才缓缓返回此岸。
划船的民工是为了讨好我,擅离工地,把自己家的打鱼船拖到岸边,带我女儿和文物干部上船的。讨好的目的没有达到,他既耽误了工作,又吓了我一跳,所以我没有多发给他工钱,但人家是出于好意,所以我也没少发给他工钱。
我说了女儿几句,她说是听我说坐小船好玩,又有别人劝诱,才上船的。众人也说,如果说坐小船是错误的,那她也是上了我的当。当地博物馆书记说:“你要是再骗女儿一次,就超过那个天下第一坏男人了。
下午,女儿返京。由于我没时间带她多玩,就告诉她在回家的路上好好玩玩。路线是:大足---重庆---北京。大足、重庆都有好多我们研究生班的学生,工地的学生打电话通知了他们中的一些人。
女儿临行前,我告诉她,重庆市区没有什么名胜古迹,瓷器口有个华子良脱险处,立了块碑,也没什么意思。但重庆可以夜游白公馆、渣滓洞。其实我并没有夜游过,只是看过街上张贴的宣传广告,上面说:这两处夜间开放,有话剧团演员表演。牢房中,有演员扮演的江姐、许晓轩等英雄人物,还要说一些豪言壮语,如“共产党人,视死如归”、“脸不变色心不跳”等。在漆黑的山路上,会猛地跳出一个特务模样的人,那枪对着你,喊:“什么人?不许动!”但是不必害怕,这也是话剧团演员演的,这样很刺激。我说得绘声绘色,就象自己去夜游过一样。
女儿很感兴趣,说“哈哈,真好玩”,她决心要去那里夜游一次,还说,时间越晚越刺激。我们都不知道,由于夜游白公馆、渣滓洞的经济效益并不好,现在又是旅游淡季,所以夜游活动已经取消多时。
女儿相信了我的话,次日先到大足,那里的两位负责人都是我的学生,带她仔细参观了大足石刻,中午又请她撮了一顿。女儿过意不去,决心到重庆后,不再去麻烦我的学生,自己半夜去找
白公馆、渣滓洞,以及更为具体的“小萝卜头殉难处”等名胜。
这下可糟了,因为如果她去找那些人,自然会知道那里已经没有夜游,夜间是一片没有人住、没有灯火的阴森森的荒山,还时不时出恶性案件,也就不会上山去了。
女儿到重庆时,已近午夜,傻孩子有个傻大胆,找了辆黑车,黑车司机听说她要这个钟点上
白公馆、渣滓洞,很奇怪地看了看她,发动了汽车,车在黑漆漆的山路上向歌乐山疾驰。
车到半山,司机也不敢开了,他有迷信思想,说歌乐山上杀人太多,天太晚,他害怕。女儿付了他好多钱,下车径自向山上走去。
山路上没有一点灯火,重庆是雾都,想借点星光也没有,女儿就摸索着深一脚、浅一脚向山上爬去。间或有一辆运货卡车经过,带来一些亮光,但是这种车开得很野,司机认为这个时间路上不会有行人。女儿紧躲慢躲,才没有被撞到。
车来了她是要躲,但是,这时如果有杀手向她袭击,她是既不会躲,也不会跑,更不会反抗,因为她相信了我的话,会认为那是话剧团演员装扮的小特务,会觉得很好玩。
到了山上,白公馆、渣滓洞一片漆黑,大门紧闭。耳边是松涛和瀑布声。她觉得既然来了,就在山上转个够。于是在黑影里搜寻。山间那些烈士殉难地点,多有汉白玉雕刻的烈士雕像,她看见了,走近拍照,白色的雕像在暗夜中,经闪光灯一照,既显坚贞之气,也更显对仇敌的怨恨之气,好象是死为厉鬼,也不会放过敌人。
次日,女儿打电话给我的工作站,讲了她的夜游故事。
我感叹说:“好在没出事,是革命烈士的英灵保佑吧”。
众人说:“天下第一坏男人横空出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