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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吉他物语
[2007-11-09 00:00:00]

作者:燕园春呓

      乙亥仲夏,牛博士浮槎东瀛访问,一夕与台胞酒友于"红灯笼"居酒屋聚饮。酒至半酣,各诉奇闻异事,酒友武大官人谈锋甚健,唯因力不胜酒,声转低沉。然所述故事脉络尚清晰,而迷信色彩甚浓,听者信疑参半。

      武大官人云:十年前,本市著名摇滚歌星山本邦彦红极一时,为青年偶象。其崇拜者不可胜数,皆如痴如狂,每日必聆山本弹唱录音,礼拜山本之光头艺术照片。中有一女生,为最狂热之追星族。以其纯情兼甜美歌喉,一度为山本所中意,成为众女羡慕之"山本之嘎鹿福连多(英文girl friend之日语读法)。七日后,竟被山本拳脚相加,斥曰:"八嘎牙鹿"。此女伤心至极,趁山本独自外出之际,取山本之至宝吉他,解琴弦,悬梁自尽。山本归来悔之已晚,遂弃去吉他,隐姓埋名,不知所终。此吉他既为名人之物,又有一段悲剧故事,颇为世人瞩目,曾屡屡拍卖,数易其主。然其每每于更深夜尽时自拨自弹,且发女鬼如泣如诉之悲歌,令人毛骨悚然,久之惊恐成疾。前后主人凡五位,皆因此不治而亡。武大官人遂以低价购入此"鬼吉他",置于仓库间,于今已三载矣。其间闹鬼七十二次,或夜半鬼唱,或毁坏他物,或琴弦滴血,琴匣生烟。千奇百怪,不一而足。武大官人虽生性豁达,亦觉心理难以承受,几番欲舍去吉他,又觉此物神秘奇特,弃之甚为可惜,沉吟至今未有定夺。

      再饮过几巡,众皆经历饮酒之爽快期、兴奋期、初醉期而进入酩酊期。大凡人醉后,产生一念便不易更改,武郎执意要将鬼吉他赠送牛博士。牛博士不肯夺人之爱,而武郎盛情难却,众人遂行东洋酒令,约定依胜者之意行事。神差鬼使,武郎获胜。当即食仁丹三粒,嚼口香糖一片,驾车径返自宅。途中巡警盘查,仁丹、口香糖味把酒气掩盖得不露丝缕,乃放行。须臾,鬼吉他取到,启匣而观,见琴弦斑驳,如泣血方凝。牛博士取琴在手,转轴拨弦,阴风习习,哀音惨惨,而双手欲停不能,乐曲如寒泉流水,婉转而出,牛博士自知此曲决非己所能奏,自视十指疾速如飞,有如神助。众皆唏嘘不已,泣下数行。忽而六弦齐鸣,如一声破晓晨钟,继而金铁交响,豁然开朗,群星闪烁,天马行空。居酒屋内,似浮显北欧层云积雪之壮丽,西欧巴黎伦敦之繁华,美国加利弗尼亚之灿烂阳光,非洲热带丛林之土人狂欢景象。众乃破涕为笑,以为千古之绝响。倏而琴箱中一声长吟,一种非人非鬼,非男非女,忽高忽低,极刚极柔之歌声,震撼屋宇,人人心旌摇曳,不能自持,随歌声起舞。得志者尽吐其舒心快意,失意人尽倾泄其愤懑不平,老者挥洒其平生沧桑阅历,少者扭出其青春之骚动。歌声渐促渐急,众人舞步狂乱,不能稍缓,终于不支,纷纷跌仆尘埃,沉沉睡去。

      东方既白,牛博士方醒,一亮惺忪半醉眼,唤取倭婆进酒来!那吉他呻吟一声,似有所求,牛博士取清酒一杯,洒而祭之,吉他之声转悲为喜。牛博士自饮三杯,挟吉他归舍,置之几上。此后日日祭酒一杯,吉他日日奏妙曲,唱鬼歌,入夜则了无声息,似渐趋成熟。

      光阴荏苒,牛博士如期归国。其子时年十七,喜弹吉他,仰慕崔健。牛博士便将吉他传子。越明年,其子弹唱皆大有长进,且无师自通口中喃喃操日本语述莫名其妙之事,其间每杂以日本女子专用语。所幸吉他一时未作惊人之举,家中亦一时平安。

      一日晨炊已毕,吉他忽作人语,呼牛公子。举家环而视之,吉他已自出琴匣肃然而立,吐娇媚女音,自言本扶桑女子,魂魄幽怨结于此琴十余年未肯散去。自幼通音律,当年误以山本歌星为音乐化身,以命相许,乃至轻生。来华之后,已遍游名山大川,寻访古迹民风。将长河落日、大漠孤烟、春雨江南、秋水长天、龙盘虎踞、鹤唳猿啼、庐山云海、浙江狂潮俱溶入技法,以渔舟唱晚、古刹晨钟、二泉映月、霜天晓角、三峡号子、草原牧歌、高山流水、长城雄风尽收入乐章。昔日中华唐乐传入日本,保留至今,而中华本土唐乐早已失传。西洋乐传入日本,日本乐人乃创简谱以回报,今日当以溶西乐、唐乐、中日民乐、天地精气于一体之吉他歌曲,奉献世人。一曲绝唱之后,即魂返东瀛做歌仙矣。然精练之乐章、技法已附于吉他,牛公子勉之!五年之内,可风靡欧亚美歌坛,传播新声,功德无量,荣耀无比。今日过午,必有故人来访。届时献技以报新老友人。

      午时三刻,果有武大官人造访,牛博士与语吉他传奇,二人感怀无限,乃共焚印度香一炉,奠红星牌二锅头一盏,恭请歌仙赐教。吉他遂自拨其弦,高歌劲舞。众皆以为此曲此歌此舞只应天上有,飘然若置身仙境,武郎急取所携之摄象机,欲留一珍贵艺术资料,岂知摄象机镜头方对准吉他,即显一片漆黑,机身震颤欲裂,方知世间俗物不可以近鬼神,怏怏作罢。歌舞至高潮,香烟缭绕间,隐约见一和服弱女挟吉他弹歌,眉目朦胧,唯颈上六道勒痕,切入肌肤,如经刀斩斧截,令观者触目惊心。其服饰随琴声、歌声变幻莫测,时而和服变为衫裙,时而衫裙幻作牛仔衣裤。黑发忽长至腰际,忽而又短不盈寸,旋变为金色、红色、青绿色。

      牛公子看得技痒,取己先购之大红吉他,欲随之弹唱起舞。手方触弦则弦断,自觉如有骨鲠在喉,发声不得。两足僵直沉重,举步维艰。女子以鬼吉他授之,隐而不见。牛公子接琴在手,顿觉气爽心畅,身轻手捷。接奏前曲,续唱前歌,连接得天衣无缝,风格一般无二。鬼曲乎?《神曲》乎?鬼神莫辩之曲乎?

      牛公子弹唱兴致正浓,一炉印度香已成灰烬。吉他之声似由近而远,升入高空。一声"萨约拿拉"之后,一片沉寂。众如梦初醒,相顾无语。

      自此,吉他再无鬼气,亦无灵气。然牛公子常携其四出演奏,获利无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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