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左春明
初一同桌米卡美丽真诚，让“我”在感动中产生了莫名其妙的情愫。 她和她的妈妈是我们眼里一道美丽的风景。 一次在班级组织游泳后，她妈妈的怒斥让人感到她”很不美丽“。 直到文革中受尽摧残的妈妈”拉“着”怕水“的她走进湖底。。。。
同桌米卡 左春明 我们都不信米卡会死。更不信是米卡的妈妈拉着她去死。那阵子投湖的人多了。咋就认定漂上来的就是米卡？ ( 一 ) 米卡是我们班新转来的女同学。 米卡齐耳短发，大眼睛，爱笑。老师领着她走进教室时她冲我们一笑，她笑起来很好看。 老师让她坐在我身边那个空位置，看她甩着漂亮的短发走过来，不知为什么我的脸有点红，回头，见后排的“大个儿”冲我挤眼，说“老实了吧”。 男同学都不屑和女孩子打交道。但为了表示划清“界线”我还是悄悄地用粉笔在桌子中间画了一道。不料米卡看见了，当即掏出手绢擦了去。看我瞪眼睛，她还是笑。咳---碰上个爱笑的同桌，擦就擦吧，反正咱是井水不犯河水。 米卡转来没几天，班级组织新年大合唱。唱电影《花儿朵朵》里的插曲。文娱委员要我和米卡领唱。这首歌在小学合唱团我就领唱过，很熟。文娱委员挺横,非要我们两个领唱每天放学后在教室练练。 可能是总不唱的原因，第一次和米卡练，我一张嘴就发出了怪怪的声音，控制不住，还跑调儿，这让我挺狼狈，我说嗓子不舒服下回吧。米卡说，你可能是变声期。她和文委说还是让我休息一段时间，不然嗓子就喊坏了。虽然没能和米卡合作成，但我心里挺感激她。 那次练合唱米卡把我们都“震”了,她不但唱得好,“识谱”能力也极强。别人拿过不会的歌谱总是要唱一句谱、跟一句词,她则一口气唱下来。这“绝活儿”让文娱委员可是佩服得不得了。米卡的家离学校很远，要坐班车。班车到的早，每天她总是第一个进教室，用她的小手绢把桌子擦得干净。每次她都要把我书桌里的废纸屑什么的收拾出去，搞得我挺不好意思。 除了开家长会,学生一般很难看到家长,但我们总能见到米卡的妈妈。米卡的妈妈是艺术学院的舞蹈老师，长得很象是电影明星王丹凤。放学时我们常见她站在校门旁边，一手搭着外衣一手拿着包。 米卡一出校门，她就上前帮她拿着本来就不重的书包。有时还冲我们笑着点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一边走一边抚摩着米卡亮亮的黑发。走在校园外，母女俩象一道美丽的风景, “米卡的妈妈是最美丽最温柔的妈妈。”有一次文娱委员挺羡慕地说。 但这个评价显然是过早。 天气渐热，班级要组织去南湖游泳。游泳我最拿手，蛙泳、自由泳都能招呼。别说在游泳区内扑腾，就是横渡南湖也没问题。 张罗这次活动我格外积极,还特别希望同桌米卡能去。 那天收拾书桌,我像是随便问一嘴似地问米卡，你去游泳吗？她摇摇头说我怕水。我奇怪，没听说有怕水的。 我说开始谁都怕，你想学我可以教你。说这话我脸还有点红。她还是摇摇头。我突然想起家里有个汽车轮胎内胆，打足了气就是一个救生圈。我第一次下水，爸爸就让我钻进去，带上它在水里绝对安全。 我和米卡一说，她瞪大眼睛问不会沉下去，我说当然不会，她高兴得差点没跳起来。 回家我就让爸爸为我的“救生圈”打足了气。爸爸奇怪说你不是会游吗。。。当时我说得挺含糊。 那天湖边游泳的人很多。大喇叭不停地播放着“风里锻炼，雨里考验，我们是一群展翅高飞的海燕。。。。”歌声飘在湖面上，让你不由得热血沸腾。 男女同学分别在更衣室换好了泳衣、泳裤出来。 米卡却迟疑着，她先是到水边看看，再回来时脸都白了。拿着“救生圈”她几乎是哀求地对我说，不行不行，我还是怕，我在岸上给你们看东西吧。 有点扫兴，我把装着水壶饼干的几个书包放在她脚下，说“你是不会成为海燕的。” “风里锻炼,雨里考验,我们是一群展翅高飞的海燕……”大喇叭放的歌声很响很响。 男同学一到水边就扑通扑通往里跳。女同学胆儿小见水就知道叫。 我理所当然地成了教练。 在教几个女同学划水的当儿，我悄悄地向岸上看：远处，阳光下沙滩上，米卡的白衫儿、红格裙格外鲜亮。她显然也看到了我们，有一阵儿还站起来挥动帽子，象只飞舞的蝴蝶。 游泳游得挺尽兴。回来的路上，米卡好像忘了我对她的“讥讽”，笑着冲我伸大拇指。我挺得意说下次你和我们一块儿游，我保证教会你。米卡想了想说好吧。 没想到回来的路上就见到了米卡的妈妈，她一脸盛怒，直冲着我们走来，象发生多大的事儿似地,她大声对米卡说你怎么能到这儿来。接着又冲我们说米卡不会游泳,你们怎么让她下水,没等我们解释，她一把拽住了米卡。 走了段路我们回头，看到米卡在向她妈妈解释什么，她妈妈也在看我们，好象还摆了摆手,我们没反应。她妈妈发火的样子很难看。 后来米卡对我说，其实妈妈她待人很好，她只是怕我出意外。 我说那天你妈妈不象是你妈妈。 米卡瞪大眼睛看着我,我又说,你妈妈是不会让你成为海燕的。 米卡没说什么，米卡不笑时很严肃。
( 二 )
米卡转到班里没到半年，学校就不上课了。几乎一夜间就冒出了十多个造反派组织，这个那个的战斗队，让人感到象进入了战争年代。 高年级学生要比我们忙得多，他们戴着红卫兵袖章，不断地贴出大字报，校门前、楼道、教室都贴满了。校长、书记的名字都打上大大的黑叉，惊叹号一个比一个大。 我们不大会写大字报，也不知道写什么。只能在教室走廊看热闹。其实看也看不明白。 沿着教室走廊挂着长长一幅漫画，画得都是学校的老师。尽管画得夸张,我们还是不费力气地找出哪个哪个老师。 我一下子就找到了我们班语文老师，语文老师很漂亮，我特别爱上她的课,听她抑扬顿挫的朗读。她个子不高，平时爱穿高跟鞋，漫画把她画得很丑，高跟鞋的后跟画得比腿还长。 在后来全校批斗大会上，校长、老师都戴着报纸糊的高帽儿，语文老师不但戴着高帽儿，脖子上还被挂了一双高跟鞋。说是她追求资产阶级生活方式，腐化堕落。 被斗的老师都低着头，但语文老师却偏偏昂着头，让人想起走向铡刀的刘胡兰。几个高年级红卫兵使劲按她的头让她老实点，她不肯，结果挨了很多拳头。 那次批斗会，“大个子”告诉我，漂亮的语文老师是米卡的姨妈。我瞪大眼睛愣了好半天。 还好，后来几次批斗会再没见到语文老师。 但没几天，另一个消息更让人意外：语文老师她疯了！ 那阵子米卡在座位上总是走神儿。 再见到米卡的妈妈可是吓了我们一跳。 那天刚出校门就看到了米卡的妈妈,象变了个人似的，她脸色腊黄，神情惶惑，头发蓬乱。米卡快走几步挽住她妈妈的手，两人不再说话，像是逃离什么似的走得很快。没想到很快就又见到了米卡的妈妈。 那是在距离我家不远的体育馆。 那天体育馆门前人山人海，说是召开全市规模最大的批斗会，集中被批斗的人好像有上百个，每个人脖子上都挂着很大的牌子。 隔着人群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米卡的妈妈。她胸前的牌子很大，上写着苏修爪牙欧阳什么什么的。我才发现米卡的妈妈和我们语文老师长得是那么象。不过她的头压得很低很低，眼睛直直盯着地面，好像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第二天看到米卡,她眼睛肿肿的。我很想安慰她,但不知该说什么好。 想了想,我说米卡,下午学校组织在礼堂看电影《地道战》,文娱委员说所有同学都要去,米卡点了点头。 礼堂的灯光暗了下来，白天的缘故，电影效果不太好。放映不到10分钟，就看见米卡的妈妈神色惶惑地来到礼堂门口，她用眼睛搜寻着显然是在找米卡。 我悄悄对着前排喊:“米卡，你妈妈。。。。”黑暗中米卡小跑似地跟着她的妈妈走出礼堂。两人的脚步很急很乱。 会出什么事呢？ 电影没演完，文艺委员说要去米卡家看看，我自告奋勇为她“保驾”，还拉上了“大个子”，那阵子街上也很乱。 米卡的家在公园后面一片幽静的住宅区。院墙内几栋相同的二层楼。老远就看见院墙上的大字报“打倒苏修特务间谍米某某”，名字上打着大大的叉。猜是米卡的父亲。进楼里，走廊大字报还有“揪出资本家小老婆”字样，看名字我知道是米卡的妈妈. 门被封条封着。正想怎才能找到米卡，隔壁一个人开门，胳膊上带着红袖标，打着哈欠。我们问有没有叫米。。。。没听我们说完，他指大字报说------死了。我们吓一跳。“米卡！”他说他不知道谁是米卡，这家女人和孩子刚出去，说是去南湖，走了好一会儿。 雨哗哗地下了起来. 在米卡家门前,我们差不多等了一个小时。天色渐暗，还不见米卡回来。我突然想起，米卡怕水,也不会游泳,她妈妈带她去南湖做什么? 盯着大雨,我们三个都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第二天刚进教室,文艺委员几乎是哭着告诉我们说:米卡死了。她听老师说的，米卡和她的妈妈都沉在南湖里，就在昨天。 当天班里有好几个同学赶到南湖。 我们先是问南湖入口处的看门人,他摇头说这些天投湖的人多了,哪能记得谁谁的。不过我们一说是母女俩人，他居然记得很清楚。 他说是有对母女在湖边走。他还奇怪这么晚了还有人来南湖转。 “女人打着把花伞,看样子女孩很冷，那女人还脱下外衣披在女孩身上。两人在湖边长椅上坐了会儿。女人好象一直在讲什么,女孩听得很入神，从长椅上讲,后来又讲到湖边,是不是讲故事?还挺长。。以为不会出什么事儿,也就吃顿饭的工夫。伞在水上，人没了。 看门人指了指远处游泳区更衣室说:“捞上的人都放在那儿---咋都这么想不开呢?” 回来的路上我们冷得直哆嗦谁都没说话。 米卡的位子一直空着，那以后我一坐进教室就发愣。 后来班级又发生了几件事。 先是“大个子”被流弹打中，要是他早点离开那篮球架也许不会死,他偏赶在造反派开火时练投球。 后是文艺委员全家要搬到外地去了，她说这样能离她爸爸被关的监狱近一些。走的时候她趴在桌子上大哭。 我们都哭了—--为她,为米卡,也为“大个子”。 教室里的座位开始是空了3个。后来就都空了。武斗太厉害,我们都躲回了家。 还没念完初中一年级，我们班就散了。 再没去过南湖。 很早我就离开了那座城市。 又见南湖是我一次出差,很巧,我就住在南湖边的宾馆。 那天下着小雨,晚餐过后我一个人来到湖边。 湖还是那个湖,不过比起几十年前,周围的设施要精致得多,也壮观得多。 我毫不费力气地找到了那个沙滩。 波光粼粼的湖水一下子掀开了我久远的记忆，耳边响起了熟悉的歌声 “风里锻炼，雨里考验，我们是一群展翅高飞的海燕。。。。。。” 那一刻我还看到了:阳光下沙滩上，身着白衫儿红格裙儿的米卡正挥着小白帽笑着跳着，象飞舞的蝴蝶。 冥冥中我问我漂亮的同桌:米卡----你那么怕水，也不会游泳,怎么会走进湖底？就为听你妈妈讲那个长长的故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