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宝瑜老师给我出了两道题，我很难完成这么大的题目。我是搞文学理论的，当然也搞美学。在座的都是高校的老师，对情况还是了解的，所以，我讲一些基本的问题，有些是谈自己的看法。大家在听的过程当中，有什么问题，或有什么讲的以外的问题想跟我交流的，可以提出来，我觉得这样比较活跃。因为我不可能东拉西扯，海阔天空，但我还是希望有一些交流的机会，听大家提问。你们方便的话就递条子，传过来也好，递上来也好。我想还是要有一个范围，范围大概划在你觉得对当前的文学艺术问题有些什么需要交流的，你就提，那以外的我就不好回答了。
我今天总的一个题目是想讲一讲当前的艺术教育、审美教育和文艺方面的一些问题。
主要讲的是这样的几个方面，第一个是讲一讲中外的审美教育方面的一些思想。第二个想讲马克思主义审美教育观的突出价值，马克思主义在艺术教育、审美教育方面有些什么比较独到的地方。第三个问题想稍稍充分地讲一讲当前艺术教育或审美教育的主要目的是什么。第四个问题，想跟大家一起讨论，就是当前艺术教育在素质教育当中的一些矛盾，或叫一些问题。昨天下午叶朗老师讲艺术教育在素质教育中的作用，其实我原来有一个题目与这个基本一样，即艺术教育在素质教育中的地位和作用，这部分我就不讲了。我主要讲艺术教育在素质教育当中应该怎么看。第五个问题，我想坦率地与大家交流，就是关于艺术教育当中的意识形态问题。艺术教育很容易被人理解为没有什么观念，没有什么精神性的东西，没有什么意识形态性的东西。但我觉得这种认识可能有失偏颇。这里面有很多意识形态化的东西。如果时间允许的话，我就再讲讲当前文艺界在意识形态问题上或在思想观念冲突上存在的一些问题。其实从我本意来说，我是想把我讲的一些重点放在后几个问题上，因为后几个问题比较现实，也是大家比较关心的，但是还是要有个顺序。上来就讲一些情况一些问题呢，好像是很联系实际，但是效果也未必好。所以我就按这几个问题顺序讲讲试试看。
一、中外审美教育思想简述
审美教育或艺术教育思想，实际上是人类在思想文化领域绵延了很久的一种思想营养，并不是今天才有，这个大家都知道。所以我想简单地介绍一下外国和中国在艺术教育或审美观方面的基本情况。
审美教育的思想可以追溯到很久很久以前。古希腊和中国古代的很多著作当中都可以看到美育思想的萌芽。古希腊的毕达哥拉斯就认为“美德乃是一种和谐” 。德谟克利特认为，“身体的美，若不与聪明才智相结合，是某种动物性的东西” 。苏格拉底指出，“美德即知识”，而美德“是由教育来的” 。这是早期的古希腊思想家们的意见。那么，第一个明确地提出了审美教育或艺术教育思想的是柏拉图。他分析了人们从形体美开始，经过心灵美、行为美、制度美和知识美，最后关照自身达到理念世界的这样一种过程。他看到了艺术陶冶人的性情、美化人的心灵的作用。古代希腊以荷马史诗作为教育儿童的教科书。柏拉图虽然认为荷马把神描写成为酗酒，偷盗，打架，多欲，亵渎神圣，认为当时的悲剧只是滋养了人们的“哀怜癖”，对人的抵抗灾害不利，因此要求把荷马和其他的诗人赶出他的“理想国”，但是他还是不能不要教育，不能不要文艺。于是，他就提出了以体育教育儿童的身体，以音乐教育儿童的心灵的方法。他对音乐是非常重视的。他提出要艺术家将自然美描绘出来，让青少年像住在风和日丽的地带一样，每天耳濡目染于优美的作品，使他们不知不觉地从小就养成起对于美的爱好，培养起融美于心灵的习惯。 虽然柏拉图想把荷马和其他的诗人赶出他设计的“理想国”，但是最后论证下来，他认为还是不能不要教育，不能不要文学艺术，认为艺术教育对他的理想国还是有用的。
古希腊的亚里士多德强调戏剧、音乐、文艺作品对人的情感的净化功能，十分重视文学艺术的审美教育作用，这是大家都知道的。
罗马时期的赫拉斯提出一个著名的口号，就是“寓教于乐”。60年代周总理在跟文艺工作者谈话的时候也用了这四个字“寓教于乐”，就是主张文学艺术的娱乐作用与教育作用统一起来。中世纪神学统治的时候，感性世界的文学艺术和美受到了极大的轻视，把它看成毒药和魔鬼，人的自由精神横遭抑制。但是，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为了宣传上帝和教义，也不得不借助于文学艺术，进行弥漫宗教气息的审美教育。也就是说，在宗教统治时期，文学艺术的审美作用依然在发挥作用。我们中国的情况也是如此，有很多宗教的教义教规，其实里面也充满了一些文学艺术的内容。
在西方文艺复兴以后，文学艺术再度繁荣，而且在社会生活中产生了重大的影响，因而对文学艺术的审美教育作用重新重视起来。十八世纪的启蒙运动，最重要的启蒙内容之一就是呼唤通过美育、通过艺术来打开人们的心灵，使人们经由文学艺术而从愚昧走向光明。狄德罗、莱辛等人的美学思想就总体而言，主要就是大力倡导文学艺术的审美教育作用。康德从他的哲学体系出发，把美看作是道德的象征。强调审美的超功利性。黑格尔则明确地指出，审美带有令人解放的性质。他们这些思想应该说是都包括着重视艺术教育的部分，包括重视美育的部分。
一般认为，系统地提出了对人进行审美教育，进行艺术教育，并且把审美教育作为专门的理论加以研究的是德国的古典哲学家、美学家席勒。他的一本很著名的书叫《审美教育书简》，《审美教育书简》在国内大概有几个译本。北京大学出过一个译本，文联出版公司也出过，非常受重视。席勒在《审美教育书简》中系统地论述了美育的内容、性质及其任务、特征，可以说是人类思想文化史上第一部完整的、集中的探讨审美教育的书。席勒的美育理论主要是以康德的美学思想为基础的，但他发展了康德的思想。席勒认为必然首先克服康德在美的概念上的主观性，把美的概念建立在一个客观的基地上。席勒提出，“若是要把感性的人变成理性的人，唯一的路径是先使他成为审美的人”。 请大家注意这句话，这句话可能我要很好地利用一下。席勒的思想是让人从感性变成理性，那么他的途径是审美。我现在叉开来说，我认为现在在音乐界也好，在文学艺术界也好，恰恰有一种逆行的现象，恰恰是把理性的人变成感性的人，变成非理性的人。大家认真想一想，包括诸位很熟悉的音乐界的现象，常常是与古典的美学思想不相一致的。比如像年轻人很喜欢的摇滚乐或比较典型的流行歌曲，实际是把人变成感性的，变成是一种跟着感觉走的，完全把理性的东西消减到最低限度的。它用的办法是音乐，当然不光是音乐，大家看绘画也有这个问题，文学也有这个问题。席勒还提出这样一个看法，他说我们要实现政治上的自由，也必须通过审美教育的道路。 我们不展开了。这些思想虽然很古典，但是确是很有价值的。席勒还谈到只有审美趣味，才能导致社会的和谐；只有审美的交流，才能使社会团结。因为它们都关系到一切人所共同的东西。这样在席勒那里审美教育就跟人类的自由和政治上的解放联系在一起。审美教育这个名词也由席勒的大力提倡和宣传普遍地流传起来。大家如果有兴趣研究60年代以来的西方文艺理论，特别是西方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就会特别明显地感觉到席勒的这个思想的影响，它们实际上继承了这一学说，把它发展到极端。当前西方的理论家有一个很重要的思想，就是反对“异化”，反对人的“物化”，反对人变成“单面的人”，变成畸形的人。他们认为只有艺术才是使人得到解放的一种办法，而且是充分解放的办法。席勒的这些思想实际上影响是非常之大的。
席勒的美学思想反映了资产阶级上升时期对自由、对民主和真理的追求和向往，突破了资产阶级个人教育的狭小天地，从历史的高度提出了全面发展的完整人性的理论。但是，由于席勒不了解人的社会性，不了解美是一个历史的演变过程，因此在具体的认识上仍然处在一种朦胧的状态。究竟美育的目的是什么？究竟美育是目的呢，还是一种手段？在《审美教育书简》中，席勒有时把美育看作是一种德育的手段。这个问题也是现在一直在讨论的。特别是在搞美育实践的同志那里一直有分歧。其实这个问题早在席勒那里就已经提出来，他有的时候把美育作为德育的手段，认为美只有相对的价值。审美的人只是达到理性道德的人的中间阶段。有时，他又把审美作为人的精神解放与力量和谐的最高状态，把美的王国作为最高境界，认为要使人从不自由变成自由，只有通过审美自由这个中间状态。也就是说，有的时候，他对审美教育的作用还是给以限制的，甚至认为是德育的手段；有的时候他又无限夸大它的作用。现在我觉得，这个问题也依然存在。
下面讲一讲中国在艺术教育与审美教育方面的一些思想，供大家参考。
中国是著名的文明礼仪之邦，中国的审美艺术教育思想和传统应该说对世界的影响是很大的。这一点我感触非常深。我到国外去的时候，就会非常自觉不自觉地意识到他们对我们中国古代文明的重视那还是心悦诚服的。
最早的典籍在《尚书·舜典》里，就有“典乐教胄子”的说法。到孔子的时候，他的“六艺”，就是“礼、乐、射、御、书、数”。“乐”就是美育，大概就是音乐教育。他认为教育应该“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 。这是非常重要的思想。教育要兴于诗，就是学文学，学诗。立于礼，就是建立在礼仪方面的规范上。成于乐，即要想成功，要想最后非常出色，那么还是归结为艺术教育，情感教育。礼可以安邦治民，乐能够移风易俗。这是孔子很重要的思想。当然他的艺术教育或审美教育方面思想很多了。孔子有“乐山乐水”这种雅致。“依仁游艺”，处处求得，“乐在其中”。他还说“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那就是说，真正把“乐之者”定为人生最高境界。这些思想都是很有代表性的。
荀子对美育的认识又有了进一步的发展。他专门写了一部书，叫《乐论》。他认为“人不能无乐”，认为“声乐之入人也深，其化人也速”。“声乐”，指声音艺术，“入人也深”，即真正能够进入人们心灵，进入人们内心世界；“其化人也速”，即它改造人、改变人也是非常快的。这是非常有道理的。大家可以想一想我们音乐界的现象，很多事情可以证明这一点。年纪大的同志在卡拉ＯＫ中能唱的还是年轻的时候会唱的那些歌曲。80年代到90年代，小青年就不一样了，他愿意听现在这种流行的东西。这也说明声乐之入人也深，化人也速。这是很清楚的事情。所以，先秦的美学和教育思想讲究礼乐教化的文明，通过文学艺术和社会行为的规范，对人进行多方面的审美教育，积累了丰富而有益的经验。而注重外在的美和道德美的一致，感情因素和知识因素的和谐，教育功能和审美功能的浸透，比西方更加渊远流长。
到了近代以后，以王国维为代表的思想界的先驱们，在开始大量地介绍西方文化的背景基础上，非常鲜明地扯起了美育的旗帜。应该说我们近代扯起美育的旗帜，主要还是为了拯救国民的精神，拯救国民精神的涣散和愚弱，也就是说救亡图存。中国近代的美育思想，也包括艺术思想，它的入口是从这里进去的。中国古代很发达，但是近代很落后，挨打受气，受人宰割。那么，这时再一次提倡艺术教育就已经和救亡图存联系在一起了，与拯救国民性联系在一起了。这样的思想路向应该说是很清楚的。
王国维在《论教育之宗旨》一文中，把教育分为心育与体育两大方面，其统一目标就是培养身心健康、全面发展的人。而心育又分知、德、美三方面。他认为，三者间，“要之，美育者，一面使人之感情发达，以美完善之域，一面又为德育和知育之手段，此又教育者所不可不留意也。”王国维还对美育的特点进行了心理学的分析。当然，他的美学思想以叔本华的哲学为其理论基础，因此，其美育观带有灰暗、悲观的色彩。
到了“五四”前后，实际上以北京大学为中心开始了大规模地提倡美育活动。当然中心人物、核心人物是我们的老校长蔡元培先生。他认为搞文化运动不能忘记美育，提出了著名的“美育代宗教”的说法，把美育提高到了相当高的地位。视美育可以破人我彼此的偏见，废利害得失之计较，为人创造更高的情操，使人达到一种新的境界，深切感受生活的价值。蔡元培先生的美育思想影响之大，到现在应该说依然的非常明显的。新文化运动当中的鲁迅先生，也是非常重视现代的审美教育的，并且身体力行，多方弘扬。鲁迅先生有很多艺术方面的活动，比如对木刻，直至一些现代绘画，民间艺术，他都给予很多的关怀。他对艺术的各种各样活动都特别重视。
上面所说的无论是东方还是西方，表明人类的文化史上都有进行审美教育的传统，这是人类宝贵的精神遗产。中外审美教育的历史告诉我们，凡是历史上代表进步力量的阶级和人物都重视审美教育。凡是历史上反动的腐朽的倒退的没落的阶级和代表人物，都无视美育。我这个说法未必科学，大家可以讨论。但是我想这还是有一定的道理。因为审美教育从来是和人类走向未来的进步事业联系在一起的。因为追求美是人的一种本性，而真正推动人类向审美进行运动的肯定是积极的力量。丑恶的东西，腐朽的东西，倒退的东西，没落的东西，实际上是开历史倒车的。古今中外，可能莫不能外。看看地摊，就知道什么人写什么书。现在书非常多，但也非常复杂。很多书是不好的，很多东西不是审美的，而是一种反审美的东西，或者叫反文化的东西。这些东西你认真地看，认真地想，会发现，很落后的东西，它一定是代表很落后的思想倾向，很落后的意识。这能不能变成一条规律，即历史上进步力量的阶级，他们是重视审美的，而反动的、腐朽的、倒退的阶级是无视审美的？我这样说可能比较言重了。但至少可以说，你对历史的整体认识、对人的全面解放的整体认识水平是高的还是低的，看看你对推动人类的审美活动是积极的还是消极的，恐怕两者之间是有联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