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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1
[2007-11-05 00:00:00]

作者:laotou0899176

      实况

      “革命知识分子”胡繇纛 一,出身 “知识分子”在造反时期能被冠以“革命”二字,且得以在一个比县团级还高半格的独立单位里大权独揽响铛铛了六七年,不能不说他胡繇纛确有些道行!然而这道行又主要和他的什么“身世”及“革命理论知识”有关。所以文革时期的知识分子并不是全挨整的! 胡繇纛紧裹着大衣蜷缩在一辆嘎斯69吉普车里,奔跑在由省城回驻地的路上。他反复地琢磨着“‘一元化’领导,无论在提法上、实践上都是无产阶级专政条件下继续革命的唯一结果!是十亿中国人民对大民主的唯一愿望!是最民主、最自由、最心情舒畅而又有集中、有纪律、有统一意志的生动活泼政治局面的唯一体现!这是个辨证地看问题的大事情、大道理、大文章!必须做好”的重要指示。经过他几个钟头的思索,一整套办法虽已基本形成,而连续的颠簸,又使他在昏昏入睡的状态里忆及了他的个人身世。 他,出生在陕、鄂交界山区,濒邻汉水仅一条石板街的古镇上。他父亲是位有十几头骡子搞驮运的脚夫头,虽不富有但在附近是很有些名气的,被大多数人尊称为“胡大”;这不仅仅因为他北到过商州、安康,南下过老河口、襄阳而见多识广,更重要的是他在各处有着三教九流的朋友:官府的班头、袍哥的管事、闯江湖的戏子、野鸡、串村寨的货郎、匠人、以至武装贩运私盐、鸦片的货主、抢粮户(大地主)劫航船的刀客(土匪),当然最多的还是商人和脚夫。在那小镇上“上茶馆请胡大评理”,是人们处理一般纠纷的途径;若提着一对蜡烛、一条腊肉、一坛米酒“请胡大多多帮忙”而礼被收下了,那么对求助者来说,几乎事关人命的大麻烦也等于有了解决的希望。胡繇纛几岁时——那时他家人称他“哈娃儿”别人则称“胡哈儿”——他家来了位谁都不曾见过的“亲戚”养病,那人住了有三个多月的时间,胡哈儿称那人“幺舅”,并从幺舅口中得知:世上有飞机、汽车、轮船,和读大书才能长大本事干大事等等。那人走后不到一个月,神通广大的胡大竟在一个深夜里被人捉走了,据偷爬起来的目睹者说:抓胡大的队伍有近百人,一色的军装个个是双枪,来去没有一点音响出了镇才点起火把,然后上了没靠码头的几条大船顺江而下了。胡大的堂客也就是胡哈儿他妈,只哭嚎了半天就不声响了,因为由胡大被抓后的次日开始,就不断有人帮他家挑水、背柴、喂牲口。不久后风传:在胡大家养伤的那位“亲戚”是“红军头人”,来捉胡大的是“双枪国军”,四外站岗的是“陕、鄂团防联军”!因此,在那虽偏僻,而李自成、张献忠都曾较长驻留过的小镇上,胡大被人们暗指为:牛金星式的人物,若成了气候那可是了不得的! 这年隆冬一天近中午的时分,复着白雪而由翠竹、腊梅掩遮着的山道上,来了一对挑着沉重箱笼的挑夫,随后是一付滑竿。这山道本是条山民们砍柴、挖药的惯道,很少长途客商和行人,因此只有极少的几个人看到:滑竿停在街后胡大家门前,乘滑竿的像下江来的富商,穿着绛色绸棉袍,戴着毡帽和大围巾,然而一条腿明显是瘸的。午后茶馆陆续上人的时候,有人说起:胡大家来了位瘸腿下江客;恰就在这时,头上缠着崭新青布帕子,一身青布衣裤,上身着了件四边露毛山羊皮坎肩,腰间紧紧地扎着灰布搭帛的胡大,出现在茶馆门口。面对红光满面、一身新衣、却点着脚的胡大,众人虽默默无言却都站了起来,有的举杯、有的拱手向胡大致意问候。胡大先是一阵爽朗的哈哈大笑,紧接着向四周一一拱手点头并朗声说道:“哥子们可好!兄弟我胡大吃官司吓到各位了!我屋里堂客也叨扰各位了!哈、哈!我这相给各位压惊、答礼!”,众人有些手足无措地忙道“那里,那里”或“应当,应当”等等。年近七旬的闻六爷捋着他的山羊胡子,抖动着脑后猪尾巴似的小发辫哑哑地高声说:“胡大哥子你是贵人唼,啷咯是吃官司,明明是官府怕惊到大家,夜里把哥子你请到走起的麽!”。胡大忙答道:“托六哥和各位的福,兄弟我搪过了襄阳府的几道大堂,见了见世面总算没得辱没先人、父老!现如今脚杆断掉了,脚行做不得兄弟我要改做栈行。还求各位多帮衬!二天吉日开张,兄弟摆酒哥子们都请赏光咯!”。在一片“当然”、“要得”声中,又是闻六爷颤声地说到:“你、胡大哥子请酒哪个能不到呢?怕得是婆娘、娃儿们也要吵道吃你的酒的!我屋里头有一瓮老酒,你端起走我陆爷的礼先下咯!”。在一阵热闹的寒暄之后,胡大拣一张多是老年人围坐的茶桌旁坐了下来,茶馆老板给胡大端上一套亲自擦过的茶具,极其庄重地招呼伙计给胡大冲上茶。整个茶馆里已是座无虚席了,却出奇的静。这时胡大把他那瘸了的右腿蜷到竹椅上,用左手的拇指、食指和中指掐着托碟把茶盅端到鼻下,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夹着盖碟在盅上轻轻地刮动,接着轻轻地呷了一口说道:“还是我们的紫阳煳叶爽口噢!”,茶馆里随着又喧闹了起来。虽是冬季却卷起裤脚管穿着双草鞋的闻幺叔,紧挨着胡大蹲坐在竹椅上握着个短短的竹根烟管讪笑着说:“哥子你胡大,开栈房,要得!免到起各处地颠涉在屋里好安逸呀!”。`胡大微微一笑说:“我可没得幺叔那样安逸,怕是进川、入陕地会更勤些!噢。幺叔,我倒是有事想请你老帮忙,不晓得幺叔是不是闲在?”。闻幺叔忙把腿由椅面上伸下来改成坐姿并连说“要得,要得!你讲”,胡大则慢慢地说道:“倒也不是啥子大事体!我屋里头的牲口全要出手,开栈房嘛。客人们的牲口怕是不会少的,我要跑外堂客要烧饭娃儿还小,幺叔田土不多做完自家的生活,能帮我打草喂客人的牲口,我决不会亏了幺叔的!”。“那里的话吆,哥子你胡大亏过哪个。老幺我是晓得的!就这样定了!”。胡大由腰间掏出一个纸包递给幺叔说“先拿着,这是二两上好的云土(鸦片),你老慢慢烧起!”。有人高声说道:“这一下幺叔可安逸了,不用成天讨别人的烟灰烧也能烧大泡了!”,头顶上缠着帕子挽着裤脚管的幺叔,像一根缠了几道破布箍的枯木桩,在众人的说笑声中笑着站挺了起来。 冬季里一个难得的晴好日子,一大阵鞭炮响过,胡大的栈房开张了。只见:离官道不远紧邻一片草坡的胡大家门前,竖起了一根高杆,靠近杆顶处悬着一根三尺许的横棍,棍的两端一平摆、一竖挂地各悬着一个带穗的罗圈,中间则是一幅三尺宽、丈多长的蓝底白字双面布幡,幡上“悦来栈”三个大字,即便是在镇北江边的码头上也望得到。头顶小磨盘似的白布缠头帕子,腰系蓝布短围裙,小腿上打着玄色人字裹腿,足上蹬着一双泛着亮光经桐油浸过的踏山鞋,一身全新的闻家幺叔站在布幡下当班喽!事实上此后幺叔还真像是悦来栈的大当班,而胡大有时是一身长衫,又有时是一身短打地乘航船、坐划子,或骑马、乘滑竿外出“跑生意”!于是在川、陕、鄂交界一带世面上的人,几乎都知道悦来栈的“瘸店东”或“跛子胡大爹”,而“胡大”则仅限于本镇的人们称呼了! 吃过官司而见过大世面的胡大,越来越觉得自己没有个“官名”是有些丢身份的,但又想已年过四十,再起什么名字怕也不会响过“胡大”或“跛子胡大爹”了!于是他算计到:自己取妻十多年才有了的宝贝儿子——哈娃儿——,必须得有个响亮的官名!胡大开栈房转过年来的春夏之交,乘航船下了襄阳,半个月后他一回到镇上,人们就传开了:胡哈儿取了个大名叫“胡有道”——其实是“胡繇纛”——!据幺叔在悦来栈幡下的摆谈称:胡大在谷城的仙人渡摆下酒,请了袍哥红旗大管事,还有码头、栈房、脚行等方面的东家、掌柜多人做陪,求远近闻名的居家道人楮半仙给哈娃儿取下了“胡繇纛”这个名字,那半仙还曾亲笔写下一份谒帖的!又据识文断字的闻六爷摇头摆脑地讲:“楮半仙真乃仙人也!字写得好极,比咱东山那‘武阳观’里所有的字都好!那谒帖上的话讲些麽子,老汉我凡人晓不得的!可全记下了:诚惶诚恐转陈上仙谕。哈娃儿者鲧羽化抵胡家矣。繇者形同鲧,意通徭,音从由也。纛者大旗也。胡繇纛者仙而有道者也,岂百里之才乎。”说罢,六爷闭起双眼,仰起面孔,把他那像垂着根灰绳头小辫瘪橘子似的脑壳,不停地旋了起来,听众们微张着嘴茫然地相互扫视着。 胡繇纛十三岁时,在闻家祠堂里约摸读了四年的私塾后,胡大竟不顾堂客的极力反对,把他给送到百里之外的县城去读高小了;为此胡繇纛的母亲郁闷而亡,他却成了那山里上洋学堂的第一人。他的家乡解放时,他刚刚进入安康的一所高中,胡大则极其风光地被接往武汉,是胡繇纛的幺舅接走的。胡繇纛高中毕业时,坚决违抗了他幺舅和胡大要他去襄阳府当干部的安排,而是依照一位物理老师“为建设社会主义”的指点,考入武汉一座大学学了测量!胡大为此愤懑地撒手西去了。那个时候,读大学花费很低,然而在武汉当大干部的胡繇纛的幺舅,仍毅然地承担了供胡繇纛上大学的义务。初时,每逢周末胡繇纛都要去他幺舅家过上一宿打打牙祭,对幺舅家那掩遮在树丛里有着武装警卫的花园洋房,有着大沙发、吊扇、落地收音机的室内陈设,以及勤务员的殷勤服侍他羡慕极了;但,连续几次听到比他大不了几岁,而相当漂亮的舅妈对他“要刻苦学习,注意勤俭,不慕虚荣,要求进步”的反复“教导”后,这个二十多岁的山里青年,就不再常去他幺舅家了,并暗暗地下定决心“哼!等将来………”!不过他也深知,刚上大一就能入党不久又转了正并当了学生会干部,全是幺舅照拂的结果。也因此他的专业知识没学多少,但尊奉有关指令或领会某些意图,去写计划、总结以至大块的官样文章等本事倒是练得不错。可惜在他进入大学最后一年时的“肃反”运动中,他幺舅因记不清、说不明与各路匪、霸、敌特的交往关系,而默默地在一间高干病房里故去了。胡繇纛毕业时未能像其他学生会干部那样——或留校或分至国家部委机关,而是被分配到了基层。他名义上是位地球**大队的一般技术管理干部,实际却是位难得的笔杆子,因为他懂技术,“政治上”又很行!现天已全黑了下来。当他远远地看到地球**大院的灯光时,浑身打了个疾愣,他完全清醒了并以表扬和命令的口气对司机说:“完全正确!不开大灯对头。不由大门进了,呆会下道直奔家属院”。他把自己刚才幻觉似的回忆总结了一下:纛,大旗是绝对需要的!幺舅曾是过自己的大旗。离开了纛,十年来自己只不过是个捉笔杆子的徭役——正是‘意通徭’之所谓也!鲧,是条虫,以堵治洪无功被杀;他儿子因疏导行洪而成了龙,鲧又是第一条中国龙的父亲! 二,文革之初 胡技术员家里在开家庭会,孩子出去玩了。胡夫人是位医生在县医院工作,算得上是知识份子家庭。但胡夫人仍是埋怨老胡不止地唠叨着:“搞技术的,你就老老实实地搞技术!你偏不听我的,成天跟些政工干部们混在一起。今天造反了,又被假正经拉去当了个什么服务组二号人物。人家都说你是‘功夫在外的技术员’!你还是这么干,要混到什么年月啊?”老胡挺镇定地说:“妇人之见。你还没吃够‘知识份子’的亏!我工龄、党龄那样短?这几年不管是什么总结、报告,以至党课提纲、社教总结等等,党办、行政办、政治处不写,全叫我写。新成立了个质检科,把我调去可还是个技术员,不就因为我是大学毕业的‘知识分子’吗?”他接着更加镇定地说:“‘塞翁失马,安知非福’!他小贾志不大、才又疏,在三分队因急功近利搞了个一塌糊涂,这回又重蹈覆辙,还只想抱粗腿,结果是人仰马翻全乱了套!不过给了我不少教训。我首先要暗中串联拉定原中层人马,他们多是凭资格吃饭的,群众不会太反对他们,可他们在当前‘四大’的情况下又有些怕群众。我把他们组织起来造反;再串联其他组织出面来个勒令:生活科必须保证全队职工、家属的用电、用水、吃饭、就医等问题;其他职能科室也必须坚守岗位、各司其职。我就可以基本上抓到行政、生产支配权了!然后对更老些的大队领导层来个批而后扶,凑出个班子来,叫他们自觉地退居二线。在此基础上,我再由思想政治上着手,镇住所有技术人员特别是那些大学生。这样一来,无论我是不是一把手,也都会翻个身——大权独揽,不去再给人家当捉刀小吏了”!“你的胃口可真大!技术人员你镇得住?”陈大夫不以为然地说。胡技术员似讲课式的说“这话我爱听,是亲切地提示!一切事都要分析它的矛盾和矛盾方面,必须紧紧地、正确地抓住主要矛盾和主要矛盾方面,并转被动为主动。我和技术人员的矛盾和矛盾方面情况是:政治上我强他弱我主动,技术上他强我弱但我并不完全被动无知。因此,只要我在技术上以哲学道理为线,编出一条以各单一技术方法为目的总纲,并随着形势的需要,给总纲涂饰些政治色彩。那我不就在技术上站了上风吗?那还镇不住他们!至于具体方法嘛,无非是神仙、老虎、狗!可这也不容易,装神要有仙气,装虎要有威风,装狗不但要有媚态,还要能对认定的主子表现出忠诚、勇敢和机警,该吠则吠、该伏则伏、该扑则要一口咬住敌方嗓子地去猛扑!”“哼,你的知识就这些?玩权术、搞阴谋,不惜去装狗!还有哪一点知识分子气息!”陈大夫几乎是含着愤懑的泪在说。胡技术员却极其庄重地训斥似的说道:“同志!你说的是什么知识分子气息,又敬慕那种知识分子气息?难道是所谓的‘清高’。这是严肃的政治倾向问题!知识分子,郭沫若是不是知识分子?还是大知识分子,那又怎么样?前不久他发表的那篇讲话,什么‘要全部烧毁自己此前的著作’什么‘也要踩两脚屎、滚一身泥’去‘拜工、农、兵为师,彻底改造自己’等等。不正表现了一个老知识分子,几乎痛哭流涕地拜服在这场革命风暴面前吗?可我是在这风浪里去闯、去战斗。难道这不胜过那拜服吗!我敢断言:在即将来到的日子里,会有一个接着一个意识形态领域里,早已定了性的、七老八十的资产阶级学者、专家、教授,会因为自己肯于改变自己多年积累而形成的学术观点,勉强被我们无产阶级革命队伍所接受,而五体投地的来向我们朝拜!‘清高’!老舍倒是可杀、不可辱地跳了太平湖,可他是自绝于人民!而且只能是极少数!”然后他把紧握的拳举起又无声地重按在桌面上,意味深长地言道:“真理和强权是统一体的俩个侧面,是相辅相成的。而存在决定意识!这就是我造反能成功,而且必然成功的基本道理!”胡技术员到底是上过大学的! 三,要发了 家属院虽是一色的多列排子房,但各列又被分割成一间、两间或三间不等的小独院,每个院里都有个棚式小厨房;每两列排子房的端部分别是公用厕所和水龙头。胡繇纛的两开间独院,在一列排子房邻近厕所的一端,厕所后面则是家属院的后门。吉普车几乎是无声地滑进了家属院停在男厕所旁,胡繇纛刚一下来,车子立即倒出了家属院的后门。胡繇纛听到自家小院里传出的笑闹声,微微地皱起了眉头匆匆地走进了家门。 胡繇纛一跨入烟雾缭绕的房间,原在屋里打扑克、下象棋、聊大天的人们就突然静了下来,胡繇纛没向大家问好却说:“快通通风!这成了什么样子?”接着又训斥道“一点警惕性也没有!什么人闯进来你们也没个防备。这怎么得了?”。于是开窗的、扫地的,人们都忙开了。坐在床头一摞被子上五大三粗的原保卫干事冷旃斌,窜下床来边撕去满脸贴的小纸条,边讪讪地说道:“没事!我四外布的有岗。咱这地界儿二百二地保险!”然后又悄声地问“咋样啊,上头?”。贾生才忙道:“叫人家歇会,擦把脸。小汤快给弄点吃的!”,汤鹄鹂说:“鸡汤、肉丝我都准备好了。一下面就全妥”。冷旃斌嬉皮笑脸地说:“小汤啊,这就全脱不早点吗?哈、哈、哈。多卧俩蛋,呆会儿胡技把你伺候得美美的!”“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汤鹄鹂嗔笑着说罢走出了房间。胡繇纛不快地扫视了一圈后低喝道:“不是说好了十点全聚齐,吕丰秋呢?我一路紧赶,穿过省城北的武斗火线我都没迟到!”。贾生才忙解释道:“晚饭的时候地区革委会崔副主任来电话,指责咱们落实干部政策的行动太少,舆论工作都赶不上。对此,他明天要听县上的专题汇报。我立马给县里分管组干工作的蓝副主任打招呼,请他多美言,他说不太了解情况!我问他三双登山鞋、一条狗皮褥子啥时候给他送去?他说越快越好,然后说舆论你们还不会造?大面上总得叫我过得去吧!我一听这话,全明白了,鞋啊啥的大概都送到他手啦。所谓大面上的事,我叫大吕赶紧组织人刷大标语,您听这不正广播落实干部政策的最高指示呢,也是我安排大吕去操持的”。胡繇纛的脸色稍好了些,但仍没好气地说:“权欲狂!咱是地师级中直单位!住到了这儿,有事和他们打招呼只是个尊重地方的形式问题。把大吕找来,大标语刷了就算啦,广播停了吧!”。冷旃斌披起大衣说了声“我去!”就窜出了屋门,却又随即说道:“嘿!这做的是什么饭呐,真香。我瞧瞧”。他蹩进小厨房后,嘴里不停地啧啧着,一只大手却在汤鹄鹂的屁股上连摸带捏地足有半分钟,又说“不赖,带劲!”,汤鹄鹂媚态娇声地哼道:“急什么呀,馋猫!”。这时胡繇纛又在屋里高声喊道:“冷干事,从指挥部办公室带两条好烟、一包好茶叶回来!”冷旃斌诶了声后走了。 服务组一派的高音喇叭不叫了,对立面一派高声播放的京剧唱腔语录也跟着停了下来。多日来,大院里难得有这样的安静夜晚,胡家院外不远处,却传来泠旃斌唱冀东影戏的怪尖腔。汤鹄鹂端着个大碗要给胡繇纛添些面汤去,一掀夹门帘正好和急匆匆走在前面的吕丰秋撞个满怀,小汤怒道:“总是毛手毛脚地不长眼!”,当她扭身出去触及后面跟进的冷旃斌时,却报以无声的媚笑。 两碗飘着红油、卧着摊鸡蛋的川味鸡汤肉丝面下肚后,胡繇纛乏也去了、馋也解了,浸出汗珠的红脸上也露出些笑意,并说:“我们家小汤这面,在省招待所小食堂怕都吃不到啊!”。因为胡繇纛一进门就没好气而默坐着的十多个人,终于长吁了一口气脸上也泛出些勉强的笑容。泠旃斌则不失时机地怪声道:“汤干事的美味,啥时候叫咱老冷好好咂摸咂摸呢?”。胡繇纛则语出惊人地说:“明天!”,他环视了大家一通,又哦延了一会才继续说:“但有个条件:咱今晚上要来个连续奋战!把该定的事全商量敲定下来。好吗?!”他的话稍一停冷旃斌紧跟着大叫道:“早就等您胡头这话呐!您一声令下,咱老冷马溜领人来通冲砸,解决问题。枪杆子里出政权嘛!”。贾生才不悦地说:“你就知道冲冲打打的,这事武斗能解决早解决了!听老胡的”。胡繇纛声、态都很缓和地说:“是呵,一冲就行,咱就不用准备整宿地研究了。我看这样吧:小汤你先给泡上些浓茶,然后去广播室呆着。你虽被纳了新,但还不是班子成员,我这点原则是必须注意的!我最讨厌人抽烟今天咱开例,老冷一人给两合。反正你也说不出个一二三,发完烟就去安排一下咱这附近的警卫,然后去广播室和小汤商量弄两桌川菜该怎么准备,再想办法搞两瓶,啊不搞四瓶茅台来。怎么样?!”。冷旃斌兴冲冲地边给大家分中华烟边说:“没问题,各位就擎好吧。咱明个来个大开斋!”。已把茶水备齐的汤鹄鹂倚在门边抿着嘴对冷旃斌说:“快点行吗?人等着你呐。天怪黑的”。随着冷旃斌一声“这就走”他俩出去了。屋里又一次安静下来,贾生才和吕丰秋都拿着笔、本准备做记录,胡繇纛缓缓地发话了:“今天这会事关重大,或许还会有争论,咱就定下一条:会议内容不记录、不外传、绝对保密!”。接着他更加和缓地说:“离家十多天啦,这里有小贾、大吕和诸位操持着,我才能放心地在省城到处去跑。结果虽然不错,但也只是些原则上的指示和支持,具体问题还只有我们自己来解决。所以咱才要好好地研究研究!家里的情况我看就先不用介绍了,怎么样?”。贾生才忙说:“对、对!其实也没什么好汇报的。您不在时重要的事我都电话向您报告了!是吧,大吕?”,吕丰秋也紧忙说:“家里的情况老胡全掌握,全掌握!大伙就听您的传达、指示吧!”。胡繇纛极其和蔼地说:“指示是决谈不到的!是为了便于讨论抛砖引玉。至于传达呢,我就尽量做到不跑、冒、滴、漏吧,但很可能还是挂一漏万。凡是错的都不代表上级意图,错误由我负责!”。在一片“您太谦虚了”,“请讲,请讲”的谦让声中,胡繇纛站起来踱了几步,然后披上件军大衣又坐下翘起了二郎腿,嗽嗽嗓子开始了他的发言。 “咱们现在就算正式开会了!各位对主席著作的学习比我强,那咱就先不读语录务虚了,直接捡干的捞!我先传达经我汇总的上级意图,领导们的具体讲话内容我有详细记录,下来大家可以传阅;然后谈我的具体、全面建议,供各位研讨。 上级对我们这里目前仍没建立起一元化的新生政权是极其忧虑的,因此对我们服务组的期望也是极其殷切的!同时上级还极其辨证地指出:两派的长期分立,不但使阶级阵线更加分明,而且使对立面自然地处于一种松懈而更易于被瓦解的状态。对此上级要求我们:既要有只争朝夕的紧迫感,又要认真地对待每一个细节。而最最重要的是必须在思想上、政治上、组织上为一元化的领导班子打下坚实的基础!我必须强调,这里有个重要的辩证的问题——首先要明确领导是个班子、是个集体、是一群人至少得几个人而决不是一个人,但是这个班子里,只能有一种思想、一种意志、一种声调和一种行动!也只有这种一元化的领导班子才能我们的新政权是在以毛泽东思想为绝对权威的我服务组引领下,使全队千余名职工、家属都有着统一思想、统一言论、统一行动的一元化政权!讨论事情你说东他道西议而不决,对待命令有的坚决执行、有的执行不坚决、还有的坚决不执行,那还叫什么一元化!在这个问题上在座的每一位,都不能有半点含糊!那么,在紧紧把握住一元化这个原则、方针的前提下,我们要解决的具体问题首先是:适当程度的干部解放和结合,和一般群众的大联合;其次才是建立新政权的问题。事实上解放干部、群众联合的问题解决了,政权问题也就自然解决了!而所有的这一切,都必须以一元化为基础、为中心、为主导!在省城的十多天里,各有关领导所反复强调和指示的,其实就是这些。当然啦,也有些牌位式的领导对我只是说些面上的官话,我对这样的老家伙则以极大的忍耐表示出充分的尊敬,这是为了避免一切不必出现的麻烦!毛主席老人家不是亲切地教导我们‘要把消极因素转化为积极因素’吗,我的忍耐就是为了这个!省里当然有和咱不是一条道上的人,他既然握有一定权力,那我必须所想的只能是:他的权力不得有害于我们,应尽量有利于我们!我争取到了这一点,因为我通过这一小撮反对我们而篡得某些权力的人,对我哼哼哈哈地支吾其言,悟出了两点:第一,他对我的敷衍说明他目前不得不正视我们的存在,他和我是平视的哼哼哈哈关系;第二,当我们真正实现了一元化,这只队伍像一面小旗,能在我们手中随意挥动时,由于路线、阶级意识的不同,他必然还是哼哼哈哈地敷衍我,但,到那时他只能对我仰视,他所仰视的是一只,能随我们的意志而动的勘察队伍的强大实力!”这时,贾生才突然带头鼓起了掌并连说:“太精辟、太好啦!”,吕丰秋等也紧跟着去附和;抗日时期就当上了钻工,并在平西成为地下党员的老机长陈昌明陈师傅,为儿子和未婚儿媳因各在一派而几近反目成仇,早已愁得昏昏入睡,这时却被突如其来的掌声给惊醒了。 胡繇纛因这掌声,而兴奋异常地露出极为难见的由衷笑意,他双手微举过头轻轻地前后挥动着说:“雅静、雅静,各位的领会能力太强了!其实上级的有关指示也就是这些!我再重复归纳一下,就是:紧紧把握住一元化这个原则,去搞结合干部、群众联合!还可以告诉大家的是:省城‘清理阶级队伍’的烈火已经燃起来了,当前清队的特点是以无产阶级专政条件下继续革命理论为指导,以是不是高举毛泽东思想的大旗、是不是坚持毛主席的革命路线、是不是决心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为分界,去区分谁个真革命、谁个不革命、谁个反革命!地主和地主崽子我们要清他,隐藏很深的历史反革命我们要清他,在革命队伍里,爬到很高位置的赫鲁晓夫式人物我们更要去清他!同志们,战友们,所谓‘在无产阶级专政条件下的继续革命’,它不同于我党以往所领导的任何一场革命的基本实质是:这一场革命是在伟大领袖毛主席亲手制定的一系列路线、方针、政策指引下的阵线重划分、阵营重组合!不是叛徒、特务,出身贫苦、过去有过功劳的也不要! 胡大知识分子是有理论的:“知识分子最没知识”。 胡繇纛通过多年的切身经历,终于在造反时期对张春桥的“知识越多越反动”以及“知识分子最没知识”的理论,有了独到的理解而奉为瑰宝并坚决利用。他向当下的老婆汤鹄鹂传授道:“由目前的情况看,所谓‘知识分子最没知识’是非常正确和非常必要的!即便是那些读了很多马列著作的知识分子也如此。因为他们不懂得甚至反对‘上层建筑对物质基础的反作用,主观意识对客观存在的反作用’!自以为有点知识就强调什么技术啊、知识啊、还有什么生产力啊等等,就是不强调人和人斗,因为他们恰恰没有跟人斗的知识、本领!马列主义的哲学就是斗争的哲学。所以唯有斗人的知识是真知识,斗人的本事是真本事!只要能斗人、敢斗人、不停地斗人,就一切都会有啦;因此对斗的问题要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按照马列主义的哲学观点,这就是充分强调反作用的作用!明白吗?反对上面的说法就是反动。那么‘知识越多越反动’的真理性就更容易明白了,因为一般所谓有知识的人,特别是懂了些马列主义皮毛的人,在无产阶级专政下,往往只注意改善经济基础、提高生产力、发展科技和所谓的‘提高人民生活水平’,以所谓马列主义强调物质是第一性的观点,否定无产阶级专政条件下还要继续革命的理论和观点,这就是反动!现在被揪出的党内走资派头面人物,背着毛主席制定的党的‘八大’纲领,之所以只隔了三天就遭到主席的指责,原因就是纲领里没强调党应该注视的重大问题,仍然是,而且只能长期是你死我活的阶级斗争,就是人和人的斗争!所以这些走资派特反动!所以科学知识越多而越强调科学知识有用的人反动,自以为有马列主义知识而强调物质第一性的人也反动;所以‘知识越多越反动’,所以主席指出‘我党深通马列的同志不多’嘛”。 他又说:“我国最早的辨证法大师是老子,毛主席都指出过的。老子就说:‘不上贤,使民不争;…恒使民无知…则无不治矣’意思是‘不推崇什么才、德之类的人和事,老百姓就不会互争什么高下了;…总使老百姓没什么知识,天下就会永远太平’他还说‘为道者非以明民也,将以愚之也。民之难治也,以其知也。故…以不知知邦,邦之德也。’这意思就是:宣传你要施行的大道理时,不必向老百姓讲明相关的各个方面、各种理论,而是将他们愚化为仅知道且唯奉行,你要行的道!因此,‘立即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坚决执行……’一方无知的天下被你的大道理所统治时,这一方天下就是有德行、福气的了。老子由辨证的观点指出:要求天下太平,就需要老百姓无知!老百姓无知了,就最好管理。”。 “在我们这样一个,靠数据、曲线去找埋在地下的矿藏的单位,为了一元化领导的长治久安,就需要年年喊、月月喊、天天喊‘知识越多越反动’!否则谁听我们这些外行的!”。 “辩证法所强调的反作用不可忽视”。 胡繇纛说:“毛主席说‘相反相成’,就是强调反作用的力量。起码是告知我们不要忽视反作用的力量。通过近几年的学习体会,真感到了反作用力量之大!五六年‘八大’刚开完,中央文件指出当时是什么‘先进的社会主义制度同落后的社会生产力之间的矛盾,党和全国人民的当前的主要任务,就是集中力量来解决这个矛盾,把我国尽快地从落后的农业国变成先进的工业国。’由客观存在上说似乎如此,因而就觉得急风暴雨式的阶级斗争没有了,一切都为提高生产力去吧!土改早完成了,工商业、农业、手工业的社会主义改造也完成了嘛;社会上也显得挺安定、平静的嘛。其实不然,自从英明领袖由意识形态上强调了阶级斗争以后,社会存在中你死我活的斗争不就越来越激烈了吗?这充分说明了意识对于存在的反作用有多么大的力量!目前在无产阶级专政条件下继续革命的一切表现,就都是强大的意识作用所形成的存在! 另外,在许多事务的提法、处理上也都要辨证地注意相反相成的反作用力量!杨成武就不懂这一点,他写了篇大块文章叫‘大树特树毛泽东思想的绝对权威…’,结果为此他倒霉下台了,其实就是他‘大树特树’这个提法起了反作用,叫人一看好象那绝对权威还没树起来,要等你杨成武来树才行!起了反作用,他自然要倒霉的。‘群众运动’和‘运动群众’其实就是个相反相成的提法问题,你要先去运动一下群众,才能形成群众运动啊。但是具体提法上除了傻瓜才会说‘我要把群众运动起来’,而是必须大喊‘相信群众、依靠群众、尊重群众的创造性’等等,这样地去运动群众。群众这玩意的确了不起!给彭德怀组织处理无非是罢他的官;可给他个群众运动,那什么横刀立马的大将军,还不得大嘴巴照挨,抡番挨批斗!群众嘛!只要被运动起来了就‘天然是合理的’了。明目张胆地要专政群众是绝对不行的,但是只要有了广泛的群众专政的机制,一般意义上的群众哪一个敢不谨小慎微!群众专政与专政群众的相反相成关系难道还不清楚吗?”。 “消灭一切及空白”。 为了震慑贾生才、吕丰秋之流,胡繇纛时不时地好对他们讲些“无产阶级专政条件下继续革命的理论”问题。他说他自己早在五八年就读过张春桥关于资产阶级法权的论文,对其中的论点是越来越同意、越崇拜!因为无产阶级专政条件下继续革命的目的,就是要彻底消灭一切资产阶级法权!他还向他的爪牙们传授说:“最近张春桥又有一篇发表在党的两报一刊上的重要文章,其中提到:资本依附产生了资本主义的生产关系、社会关系及思想观念等等,无产阶级革命就是要彻底消灭因资本依附所由产生的一切,不是一部分,也不是大部分而是一切!注意是一切,必须消灭一切!我们的旗手常说文革前的十七年是空白,三十年代以来是空白等等,其实她是为了留有余地,严格地说,发动文化大革命之前的中国,整个是个空白!道理再简单也不过了,因为我们响铛铛、硬邦邦的无产阶级革命造反派,应该是历史的主人和历史的创造者!当然以前全是空白!不是空白就通过消灭一切去创造空白,用强大的舆论喊出一片空白,这历史才能由我们来主宰,越白这历史才越好叫我们响铛铛的造反派来写!”。 “无产阶级专政条件下权的根据和目的” “破字当头,立在其中!”这话曾广为流传了一大阵子。一天胡繇纛和他的同伙们“学习”时,突然问道:“无产阶级专政条件下继续革命,最根本的破、立内容,那位战友谈谈?”。结果冷场了很大一段时间后,冷旃斌忿忿地说:“一个个那熊样!这问题有啥难的,我大**老粗都知道,破老家伙们的权立咱的权呗!”大家轰然大笑了起来,然而胡繇纛不但没笑而且很严肃、肯定地说:“基本正确”!于是近二十人的会场突然静了下来,静得人人都瞪大了眼睛,等了足有一分钟后,才又听到胡繇纛的话声:“是的!破、立,关键在于权!”,他清了清嗓子接着说:“我们可以把问题展开一些深入一些。我再问各位战友一个问题,请那位谈谈什么是权的根据,什么是权的目的?”。经这么一问,大伙又一次傻了眼,但都不经意地把目光集中到冷旃斌身上,冷旃斌有些惶惑地说:“瞅我干啥!咱粗人就会点粗话。照我说呢,这权的根据也就是靠的啥,就靠胳膊根、劲头、枪杆子!这目的呐也没啥,就是掌权、用权、管事、管人!”。听完这话惟独胡繇纛笑了起来,甚至笑得直咳嗽,大家正莫名其妙间,胡繇纛却笑道:“你呀大冷,哈、哈、哈…大伙说这话对不对?”,吕丰秋试探着讨好地说:“我看这话也算对”,胡繇纛不耐烦地说:“什么叫‘也算对’,本来就对嘛!”。贾生才则赶紧抢着说:“老胡最善于启发我们的思路!大冷的话好象粗,其实是以硬邦邦的语言代表我们响铛铛的造反派,最直接地涉及到了问题的本质!我们造反,就是用我们的力量去夺权,然后掌权、用权、管人、管事!”。贾生才正还要说下去,突然被胡繇纛冰冷、严肃地打断道:“不对,不对!大冷说到的是现象而不是本质!问题的本质哪能离开阶级、阶级社会和阶级斗争呢!小贾你说是不是这样啊,啊?”。贾生才边拍自己的额头边说:“咳,怎么搞的!我的理论水平太低了,阶级的弦在思想上还是有的,可一说就忘了!看来我怎么努力也赶不上老胡的百分之一了。这样吧,还是请老胡就这个问题细细地开导开导我们,怎么样!”一些人附和着“对啦,老胡给咱说说吧”。胡繇纛紧皱起眉头面容极其严肃地说:“是的,是得好好说说的!一月造反夺权风暴已经过去两年多了,我们的一元化新政权也马上要在我们的手里建立起来,可是我们的同志对于立权的根据,立权的目的还不甚了了,这怎么行呐!这决不是什么单纯的理论问题,而是重大的、我们必须面对的实际方法问题!包括该怎样想、说和做。特别是这些想、说、做统统是在无产阶级专政条件下继续革命这个范畴之内!”听众们都更庄重似的抻长了脖子,胡繇纛也一反常态地向冷旃斌要开了烟,冷旃斌忙点燃了一棵烟递过去并说:“好好熏熏!好好敲打敲打我们哥几个!”,但是胡繇纛只猛吸了一口,就咳嗽着把烟还给了冷旃斌说道:“哎呀真呛,烟卷算和我没缘了。这样吧,大家别烦,我把问题展开一些,尽量把问题说透些。大家都清楚围绕着权这个字,有权力、权利、权益等等词,也就是说权和力量分不开,和利益也分不开!咱这里关起门来说:权和利是不可分的!其实这话只是不太好听,可人人承认,是默认!认为是当然的、必须的!困难时期高干们有比一般人要多的油、肉、蛋、豆、奶和细粮,人人都说这是应该的,因为高干权大;困难时期如果有人问‘某某怎么挺胖的?’,只要有人说‘某某是食堂管理员’,那么某某胖的原因不但被理解了,而且被认为是当然应该的!而困难时期仅就能吃饱这一人命关天的权和利的关系问题,就有农村社员所说的‘四大肥’——‘军队的马,粮库的猪,生产队保管大师傅’,城市工人所说的‘四大肥’则是‘听诊器,方向盘,食堂的厨师加管理员’”。胡繇纛把话停下来,反复地看了看聚精会神的听众后才又接着说:“高干们的权是根据他们的革命功劳得来的,咱就不说了;那么大师傅、听诊器有什么权呐,靠什么得到的权呢?以及咱们凭什么能理直气壮地去夺那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老家伙们的权呢?大冷说啦:凭胳膊根、劲头、枪杆子也就是力量,我说大冷说的对但是说的只是现象!可是什么是本质呢,我说点大家不那么熟悉的东西:在不同的阶级社会里,代表力量的内容是不一样的!封建社会中土地是力量的绝对代表和象征,皇帝的劲最大、权最大,因为他是最大的地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嘛!资本主义社会最有钱的就最有权!关于这方面更详细、具体的东西我就不说了,但是不同社会、不同阶级对于决定权的力量,是不同的,这个原则概念必须牢牢地记住!那么无产阶级革命特别是无产阶级专政条件下继续革命过程中,权的代表性力量或者是代表夺权的力量是什么呢?大家想过没有?好象没想过,但是天天都在说嘛,‘路线对了头,没有的都可以有’嘛!”。听众们不约而同地大舒了口气,贾生才用力地点着头说“对,路线!是路线。当初红军被迫丢了根据地去长征,就是错误路线造成的!”。冷旃斌则大声说:“可这路线跟钱不一样呵,看不见,摸不着啊!”。贾生才、吕丰秋都似乎不以为然地讪笑着,胡繇纛却断然地说:“是的!路线是看不见、摸不着的!特别是正确路线的制定者只能是千年一遇的最最英明的天才!因此林副主席教导我们:对于正确路线‘理解的要坚决执行,不理解的也要坚决执行,在执行中加深理解’!路线要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看得见、摸得着、能理解那不成笑话啦!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的!咱们打倒老家伙们,还夺他们的权就对他们说‘不要吃老本,要立新功’,说他们‘犯了方向路线性错误’!这帮老家伙还大部分都承认,其实他们打心眼里也搞不清楚究竟什么是无产阶级专政条件下继续革命的‘正确路线’,以及该怎样去立新功!这空的,看不见的路线就这么厉害、这么有劲!咱文革的伟大旗手反复强调‘要当心有人以生产压革命’,春桥同志也一再提醒我们‘要汲取卫星上天,红旗落地的沉痛教训’!同时极其英明地指出‘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宁要社会主义的贫穷,不要资本主义的富裕’!这是些什么意思呢,就是什么科研呵、生产呵等等实际的东西都不重要,岂止是不重要,甚至是宁可不要的!封建统治下的资产阶级革命,是以资产阶级为首的人们革地主阶级的命,资产阶级专政条件下无产阶级革命,是无产阶级革资产阶级的命;那么无产阶级专政条件下的继续革命,是哪个阶级革哪个阶级的命呢?咱都知道是咱们革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的命,这当权派是怎么出来的?是资产阶级培养、教育出来的吗?那可太抬举资产阶级了!他们没有那么大的劲!走资派是路线造就出来的!是看不见、摸不着的路线造就出来的!现在说刘邓路线,‘四清’的时候,‘四清’以前的历次政治运动怎么都没提过什么路线呢?再说啦,那些时候谁要是反刘邓,要不被打成反革命那才怪了呢!所以,路线是啥?无产阶级专政条件下继续革命的正确路线是啥?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大家想没想过,你心里的东西,你思想上的东西,看得见、摸得着吗?”,听到这里,贾生才竟带头鼓起了掌,胡繇纛也就势喝口水润润嗓子才接着说:“咱们掰开揉碎地说吧:路线是空的,但是你只要坚信你自己是正确路线的代表,并且一而再、再而三地宣扬你就是正确路线的代表,你就会成为正确路线的代表!现实不就是这样吗?大家一贴大字报,一开批斗会,大队原来的头头们不都下台、靠边了吗?因此各位务必牢记,我们要由心眼深处确信自己是正确路线的信奉者、宣传者、执行者和捍卫者!因此是必然的胜利者!大家都知道目前的大革命是‘和国民党反动派长期斗争的继续’,走资派就是国民党,是些蒋介石抓住了也要杀头的国民党!走资派实不实?实啊,你都揪出来了还不实吗!可说他是国民党空不空呢?绝对的空!他跟国民党拼过命怎么会是国民党呢,可说他是国民党他就是国民党!否则为什么揪他、斗他!这就是以空代实!无产阶级专政条件下继续革命的最大特点、根本特点而且是最最伟大的特点就是:以空代实!按科学的理论提法是:充分发挥主观能动作用!或者说是:充分发挥主观想象力!林副统帅非常亲切地指示我们‘天下没有办不到的事,只有想不到的事。想得到就办得到!’这话该多豪迈啊?!不是伟人是说不出这话来的!在当前我们即将得到权力的关键时刻,我们不但要以空代实,还要以实带空,这是怎么回事呢?具体的就是:我们在文的方面要用文的四大——大鸣大放大字报大辩论,空字当头确实地揪出打倒敌人!在武的方面要用武的四大——大拳头大镐把大鞋头子大嘴巴,等等实实在在的东西,叫人们听咱空的,信咱空的还得服咱空的!”。这时贾生才、吕丰秋等人欢欣地哈哈大笑起来,但也有人在暗暗地苦笑。胡繇纛也是笑容满面地接着说:“我再扯点。这种以空代实的事只在咱中国有!社会主义革命都是由城市工人搞的,惟独中国用农村包围城市的办法取得了胜利!国际歌里有段词是‘从来就没有救世主,也不靠神仙和皇帝’这词是洋人写的,不符合中国地方特色!咱最信奉英明圣主,习惯于象信奉神仙一样地信奉英明圣主!所以在喊惯了‘万岁、万岁、万万岁!’之后喊的是‘万寿无疆、永远健康’!咱能以空代实并且取胜!原因在哪儿,战友们自己体会去吧!”。“对,万寿无疆!万寿无疆!”贾生才竟带头高呼了起来,而冷旃斌狂傲地吼道:“以空代实是你们的,这以实带空就看我冷旃斌的吧!”胡繇纛则说:“可不能乱来,要有计划、有步骤地进行,‘文武之道,一张一弛’嘛!”。在狂笑乱吼声中不知谁喊道:“嘿,嘿!天都大黑啦!咱该喂脑袋啦!”。贾生才很不乐意地宣布道:“那就散吧!”。 四,权、利小试 七十年代的第一个初冬将临时,留在基地牛棚里的牛只剩下了十多个老弱病残,其余的除极少数获得解放外,都去了野外受监督劳动。其中唯一的一个壮汉,是位刚被揪回一个多月的技术员靳蛰存。据说他是因为闹着要回香港去什么“接受遗产”而折了进来。早晨上班铃声刚过,一个须发斑白的老“历史反革命”,缓缓地踱进牛们劳动了已有些时间的菜园,对正在捆白菜的靳蛰存说:“胡大主任叫你去”。接着又说:“可能是好事,说叫一下你的声忒温和”。 靳蛰存在裤子上抹去手上的泥后,忐忑地走向挂有“常务副主任”小横牌的一间办公室。他敲敲门听到了一声“进来”,才慢慢推开门走了进去。踱着步的胡繇纛态度冷漠声却温和地先开了言:“怎么样!灵魂深处怎么样?”,靳蛰存茫无所措地答道:“我、我在灵魂深、深处反复思考着”,他紧张地用手背摸了一把脑门上沁出的汗,接着颤声地说:“不过、不过据了解政策上”。胡繇纛稍提高了些声音打断话头说:“你不要什么不过、不过的,先坐下”,靳蛰存将一把椅子拉到门边,用一角屁股坐了上去;胡繇纛则徐缓地踱到一张大写字台后面,在一把高背大皮椅上躺似地坐下。胡繇纛微欠欠身,把三部电话全推向写字台边后才继续说“政策嘛,我是懂得的!不至于比你少吧?啊!?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第一,你的问题是推一推、拉一拉的问题,这是政策;第二嘛就是,人民!去境外接受遗产是允许的,这也是政策。这样事情不就很明白了吗!问题的关键在于你!如何争取重新回到人民的队伍中来”。他果断地微举了一下左手,止住靳蛰存要说话的口,靳蛰存紧张地挺了下身,瞪大了双眼却微张着嘴地听他的下文:“我们,特别是我本人也反复地思考过你的事。如果你能在灵魂深处爆发革命,作出应有的表现,对你来说前途是解放、赴港!对我们来说则是兑现宽大政策!这种皆大欢喜的事,关键在你的灵魂表现!我们是严格执行政策的,也是想拉你一把的!”。这时胡繇纛站了起来,靳蛰存也忙往起站,胡大主任却挥手示意他坐下,并又一次止住他要说话的嘴。然后直视着靳蛰存的双眼说:“本队的新政权已稳固地建成,你在为继续加固这一新政权方面,不是不能出力的!只要你敢于触及灵魂”。胡繇纛慢慢地背起手踱着步不紧不慢地接着说“这个队是知识分子成堆的地方,专业性相当强,工人掺沙子的作用不是很大。而你和技术人员的接触多、了解情况多,因此必须把你所了解的技术人员中,对新政权有所不利的言行做出彻底交代!”。他又停住步再次直盯着靳蛰存低声而有力地说:“但是,重点人物必须明确,具体言论必须细致、详尽——时间、地点、场合、语气和在场人员。你明白吗?”。靳蛰存尽管一点也不明白,但紧忙站起来答道:“明白、明白!哦”。胡繇纛又一次举手示意靳蛰存别讲话,沉稳地命令道:“你可以走了!明白就好,但是要快!你可以不劳动去写交代材料。写好直接交给我!回去吧!”。靳蛰存有话可不知怎样开口地走到门口时,胡又似不经心地问道:“香港那边录音机、电视机都好买吧?”,靳蛰存茫然地说“还好,不难”,同时看到胡繇纛重重地点了几下头。 靳蛰存紧握着笔已经有俩钟头了,面前的纸上却只抄下了两条毛主席语录。大喇叭突然放出了“红灯记”的录音,已到了开午饭的时候。“啊!录音机!啊,灵魂、新政权、技术人员!对!灵魂出血!”,“我全明白啦!怎么这么傻?!”,这位在香港长大,在大陆生活了仅十年的靳蛰存笑了,由衷地笑了。 十天之后的一个下午,刚由省上开会回来的胡繇纛,把崭新的军大衣挂上衣架,哼着戏曲掸写字台时,有人在敲他办公室的门。随着胡繇纛的一声“进来”,门慢慢无声地开了,靳蛰存惶惑不安地走入,又紧紧掩上那门。胡繇纛眉头微微一皱靳蛰存则强作出笑容,并低声说:“您回来了,等您几天了。这是我写的材料。请审查”,说着他双手把一叠字迹工整的材料递给胡繇纛。胡主任侧身坐到大皮椅上,去翻看那材料,几分钟后他那微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似刚发现似地对靳蛰存轻声道“你也坐”后,又仔细地看开了。办公室里除了翻纸页的声音外,只有胡繇纛偶然发出的干嗽声,在那长时间的静默中,靳蛰存不知出了多少冷汗,两支湿漉漉的手甚至微颤了起来。突然,胡繇纛把材料往写字台上狠狠一摔,站起身不看靳蛰存一眼地踱开了步,靳蛰存也极慢的怔怔地向起站。胡繇纛仍是眼望着地而拉长了声音说:“很好!”,然后突然停步、抬头并直视着靳蛰存的双目一言不发,靳蛰存在这逼视下推着坐椅后退得几乎倒下去时听到些近嘶哑的呵斥声:“错了!他们全错了。他们以为我有过长期在生产科、质检科作为一名技术人员的经历,而目前又是第一常务副主任,因此胡说什么生产组织不力、质量监控不严,就能对我形成攻势!我说:否!他们洋洋得意地嚎叫,恰是为他们自己的无能在作证!又恰是对我一贯坚持的‘对知识分子首先要限制、改造,再讲什么争取和利用’的观点遭到干扰,做出了最好的证明!特别是你在材料中重点指出的那位大队临时代理技术负责人!没想到,他夹了多年的尾巴竟一翘还很高!”。靳蛰存与其说惶恐,毋宁说惊恐:胡繇纛口中可是“他们”呵,决非少数的“们”呵!胡繇纛发现靳蛰存的神色在变时,才感到自己愤怒地有些失态,但很快缓过神来说:“哦、这个、哦你么,这个、这个还是触及灵魂了的,触及了灵魂的。哦、当然啦,其实你所听到的这些恶毒攻击,以我为代表的一元化领导新政权的言论,你、你虽做了交代,但批判不够、不深、不透,还是灵魂的问题!哦、当然啦,你的态度还是应该肯定的,哦可以肯定的。再者么,你所交代的内容,我们也是基本掌握的。有人会天天向我们报告!当然啦,我们很注意你的表现,就目前来说,很可能把对你解放的问题,提到议事日程上来。哦、这个这个,当然啦,你要更严格地要求你自己。你就回去吧!”。 靳蛰存答应声“是”并已走到门口时,又转回身并向胡繇纛递上一张哗哗带响的纸说:“差点忘了。今天刚接到”。胡繇纛狐疑地把纸拿在手中细细看去,原来是一纸中、英两种文字的免税提货单,上书提货人胡繇纛、提货地点塘沽新港某码头仓库、货物为三洋牌录音机一台、三洋牌电视机一台、提货日期等。胡繇纛又仔细看了看提货日期,一想:大约还需等一个月。然后甩着那纸,面容怪异地问“这!这保险?”,靳蛰存也是满腹狐疑,但却说:“当然,那当然保险!是这样的,到提货地交上提货单就行!别无其他手续。”胡繇纛噢了一声,转身把提货单向保险箱装去。他再次转身时才发现靳蛰存还没走,于是连说了几个“这个”后,决断地说:“这样吧,明早一上班你就把你一切出境的证件全交到组干科去,其他手续全由我们办理。争取在一个月内叫你出境。当然啦,你必须考虑到影响问题!因此要一如既往,不动声色!一切后果由你自己掌握!”。靳蛰存轰地一下紧忙上前想双手去握胡繇纛,但突然念及了自己的身份,忙说“当然,那当然。一如既往不动声色。绝对的,绝对的!我除继续写材料外不会有任何其他言行。这您请绝对放心”。靳蛰存几乎不知自己怎样离开的胡繇纛,但他明确地意识到:灵与肉双管齐下已收效!只有在困难的等待中,必须一如既往地装作是在继续交代! 北方的严冬降临了。夜幕下卷着风沙和雪粒的北京站前广场上坐满了人,却有几支单列的人队,在广场上由铁路工作人员带着慢步兜着圈子,这是些即将剪票进站的旅客。一队由西向东的队伍是去天津的,另一队由东向西的人们则是去广州的;两队碰头后并列着折向南行。当这并列的两行,都裹着臃肿而近一色棉衣的人们继续行进时,几乎同时有人叫道“大徐”、“小靳”!“你这是去哪啊?”,徐尧左换了换手中的行囊先开了腔;靳蛰存则四顾了一番后答道:“去广州,回香港!你是回大队吧?”。“是回大队。你回香港?是真的?!那、那可忒好啦!就听说你没太遭罪,可没想到这么快他们就把你给放啦!上面有路子吧!你是怎么搞的?”徐尧左惊喜地问。“大徐。你是好人,我会想你的!还是好人多呵。”靳蛰存答非所问而深情地先说了这么一句,然后才答道:“哎!我能有什么路子!还能怎么搞呢,不就是触及灵魂地写写交代!”,他稍提高了些声地又接着说:“出卖灵魂!再出点血!”。大徐紧张地问道“什么?出血!伤重吗?”,这时并列的两队已走到广场南端,又各自东西地分开了,靳蛰存高声答道:“啊!不要紧。出血!是痔疮!”他稍顿后又怆然地接着说:“告诉大伙:我永远想念他们!咱们会再见面的!”。两队人已分得很远了,在冷风和昏暗中却能响亮地听到“小靳!” 五“文革,第四个里程碑”,胡技术员疯了 金秋的十月,濒临渤海的滩地上,一些梨树、枣树和海棠树,却如春天一样都开出了朵朵白花,人们说这是天地在祭奠我们的伟大领袖毛主席!是呵,人民怎能不怀念、不祭奠解放了自己、领导自己站起来的毛主席呐!又有人说这既是对毛主席老人家的祭奠和怀念,又代表着一个春天、一个不平常的春天、一个亿万中国人民久已盼望的春天的降临!人们说法是对的!四人帮终于被揪出来了!当揪出四人帮的消息在充满了春意的收获季节,飞快地传入渤海之滨,搭满了地震棚的地球**大院时,人们竟不顾可能引起火灾的危险,不停地、尽情地点燃了无数的炮竹。在这充满了欢笑和砰砰乓乓的爆竹声中,安静了有些日子的高音喇叭里,突然响起一阵凄惶、惨厉,似哭、似嚎的哞叫:“伟大的文革,第四个里程碑啊!”。有人听出来了“是胡繇纛在广播”!当人们惊怪地奔到广播室前时,看到汤鹄鹂、贾生才等人搀扶着两眼无光而呆滞、两腿僵直且颤抖的革命委员会常务副主任胡繇纛走了出来,嘴里还叨念着什么。围拢的人们都默然了!一个孩子,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打破了难堪的沉默,喊道:“看呐,胡五丫她爹疯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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