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所在的位置:首页>>网友专辑>>laotou
偶忆
[2007-10-26 00:00:00]

      人都喜欢美——美人、美景、美的衣着、服饰、装潢、摆设和美妙的音律等等。但那格调、条件和情趣是大不相同的。

      几年前去黄土高原,住在一个穷县僻远村落的窑洞人家里。这村在塬上,三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塬边的多个崖旁,因此没通电,水源也非常远。生产队虽然早已没了,但许多公社时代的规矩还保存着,例如:各户的羊,由一位“公用”的羊倌去放牧,而各家的“饮用水”也统由专人、专驴去远处的沟底驮来。

      村干部为了我的方便,特选了一家没有“婆姨、碎娃(小孩子)”,但光景还可以的壮年光棍家让我落脚、就餐。我进到这光棍家的院坝时,觉得那坝子挺干净,两孔完全向阳有砖砌窑口的窑洞显示着他的光景的确可以,坝子的一旁是个不小的有棚、有栅又有木槽、石槽各一的牲口圈。一口硕大的水缸摆在窑口,似乎还可以接些窑顶的流水。窄窄的窑门是虚掩着的,村干部随手推开那门,呼我:“就歇在这瘩吧!这高顺家,清爽、安生哩!有事,吼我咧。都是公家人麽!我走哦,黑天再寻你来谝(聊天)咧”。

      窑里也很干净,门口是灶台,往里则是临窗的炕,那炕起码可以四人共用,而铺有光亮炕席的中间,只有一张同样光亮的,年代久远的小炕桌,再就是一个被棕色毛毡卷起的铺盖卷,被整齐地摆放在临窗的炕角。窑里显得宽阔,仅在窑底(后墙根)有一口(或张)近二米长的躺柜,是全红色的,也被搽的油光水亮,即便是虚挂着的那大铜锁,也似乎在闪烁着金子般的光泽。难于触及几近窑顶的地方,被高高且平整地贴在白墙上的毛主席像,居然也是一尘不染似笑非笑地俯视着这窑洞里的一切。

      村干部让我住在这里,显然房主的爱干净是重要原因之一。我则猜想这尚未谋面的高顺一定很爱美!因为他那躺柜上并不是空无一物,而是整齐、艺术地依墙排着九只玻璃瓶,中间的纯无色而高大,两侧则是对称地依次降低、变细的浅绿色玻璃瓶,瓶子色调是经过精心挑选的,但仍略有差异,显然这已经很不容易了。那瓶中,又分别注入有红、粉、黄和绿等色的水,当然中间最高大的无色玻瓶里注的是正红色水,构成了一线高低有序、颜色不一、中央突出、两侧对称的摆设!我从没见过这样的摆设,但隐约地认为那是我所见过的最美的摆设,虽然它决不华贵。尽管能模糊地忆及罗丹的《思想者》或列宾的《伏尔加河纤夫》的轮廓,或许是她们太细腻、深刻了,当然搞一件她们的模型或印刷品,去附庸风雅还是可及的。至于故宫里各个殿宫、案头、地面、窗边“价值连城”的器物,除了“华贵”之外,我则全然无法用适当的语汇去描摹,也从来没打算过自己去拥有她们,即便是她们的模型。这当然也说明自己的无知和品位的低下。因此那一排瓶子的形象、色彩似乎永远地被刻入了我的脑海,以至想去模仿却又难得机会。

      学童们都拥到了我存身的窑洞门口,大胆的问我“做甚的?”,当听说我是调查黄土的时候,引起了孩子们一阵轰笑和友善地回答:“哦,咱这瘩,甚也没,就黄土咧”!突然我听到远处响起了《信天游》似的歌声,不待我问,娃们就说了:“高顺回咧,水来咧。他一进咱沟,就吼咧!等一下,我们去接水咧”。孩子们的语音俏亮,那尾音“咧”,水读作“匪”,我读作“哦”下读作“蛤”,听来也如歌般,然而来自远处高顺的歌,却使我第一次体会到了“余音绕梁”和“荡气回肠”,尽管窑洞里是没有梁的。

      我由来的路上知道,由那上塬必经的沟口到这塬顶,即便是快步也要走上半个多小时,歌声确来自那远方。或许是这高原的辽阔,或许是这村落的静谧,也或许是那沟壑引起的回响、共鸣,使那虽来自远处,但拖有长音的每个字、词,都被听到的无比清晰。“┉┉搭不上话来唉,咱招一招手┉┉”。那声调高亢而婉转、粗犷中饱含着柔情、苍凉中迸发着热烈,没有丝毫的做作,却发自心灵也震撼着听者的心灵,连那些未经世事的娃们都说:“高顺吼的‘聊的太’(好极了),我们闲下,就爱听他吼咧,比听匣子(收音机)还美哩!”。是的,我当时就搜寻自己曾听过的,约略可以和他所唱内容类比的歌。结论可能是可怕的:他所唱的是我所听过的最动人,最美的关于爱情和思慕的“咏叹调”!

      一个多小时后,残阳的余辉把塬顶映照得一片殷红,各家窑洞也都飘出了袅袅炊烟。院坝下面的路上,先是几头只有驮架的毛驴,自顾自地进了院坝就自动停了下来,并不迈进它们的棚圈。稍后,一位头上扎着白毛巾,一肩斜披着件光板羊皮坎肩,另肩挑着担水,手里攥着鞭子的干瘦汉子——自然只能是高顺——,步履蹒跚地走进了院坝,我想:他一定是身体不够健壮吧。后来才知道:他每天在两次往返赶驴驮水的同时,都要自己挑着水,走那十六里上坡路,虽然大家并没有要求他这样做!他刚放下担子,我正准备帮他时,他拦住了我满含歉意地说:“不了,不了(音为俩呀),城里同志,你饥了吧!看这是咋说的。你踏踏的,我把牲口打发完,就给你擀面,我瓮里有好臊子哩”。说话当中,他把一桶水倒入水缸,另桶水则倒入了牲口棚下的石槽。然后他逐一地卸下驴背上的驮架,又让驴逐一地打完滚,驴这才自动地进入它们的棚子去饮水。院坝里几乎完全暗了下来,那汉子却蹲在窑洞门口用一根很短的烟袋,吸起了烟,我在昏暗中看他到那一闪一闪的烟火的当儿,却极其清晰地感到他的面庞和脸上的皱纹,竟如同一尊刀刻的石雕!

      在这地方住了近一个月,虽然关于《黄土成因的进一步探索》课题,几乎是一无所获,但我并不后悔,因为我到这里第一天就被刻留下的,而且是越来越清晰、越强烈的美的感受——轮廓、性格都如石雕般庄重而正直的人美,音调、词句既如行云流水,又若烁金烈火般的歌美,以及那似粗拙却精心,似普通却独特的玻璃瓶装彩色水的摆设美——使我觉得当前想些办法去解决高原上的沟壑不再扩大、水土流失的程度尽量得到控制和缩减,以及及早解决黄土高原上饮水困难的问题,远比探索黄土的成因更重要,更有用!当然也有非常后悔的事,那就是,在第一天等候高顺到来的近半天的时间里,我为什么竟让一位挑着水走了三十多里路,实际年龄才三十六而却似乎是五十岁的光棍汉,在比我更加饥渴的情况下,去为我擀那西北特有的,宽厚的裤带面!


 

上一篇: 记4 下一篇: 嘎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