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50了,大约是最早去俄罗斯的倒爷,一车玉田白菜换回一车磷氨化肥,是在边境。当时还是苏联。在国内他是卖菜的“小倒”,为看看原插过队——兵团——的箩北,随意地去了边境,特别通行证取得的也不麻烦。
小伙子会点俄语,觉得在边境给别人搭帮搞“易货”贸易,事实上比在北京倒菜赚头还是大多了。当然这都是他说的。
“儿子大学快毕业了,老婆也早回了上海,安排了工作。无所谓离不离的,就那么回事。我在那边也有个伴,挺好的,居民片大夫,给我瞧病搭上的;她比我小十岁,她妈比我大十岁,是个售货员。俩对我都没的挑了。我也真对得起她们,一是保证是她们家人——给干点粗活,二是绝不提她们来北京落户;这是怎么话呢?咱能让人家来咱这儿受罪吗?别的甭说,洗澡去澡堂子,人家没听说过。您说了,起根儿一回城,怎么没找个正经事由啊?咱没门子是第一,还喜欢个自在!倒腾菜,弄个嚼裹,怎么说呢,马马乎乎还成。好歹自己有房,儿子也懂事,他奶奶还有退休金。这么一倒腾也惯了。没想到后来,我一猛子就在老毛子那边扎了20年!虽说经常不短地也回来,过个年什么的。这么说吧,甭瞧我根本就没混整过,可我真不想回来,可儿子,老妈总不能搁这儿就不管了呀”。“等儿子成了家,老尖归了西,我就回去!那边还准要咱,甭瞧咱就有个居留证!”
“您问他们那边穷吗?说实在的,那可真穷,特别是我90年刚在比罗比赞弄了个小门脸那会。就这么说吧,不论你老毛子干什么活,发的那点卢布屁用不顶,满街筒子老头、老太太卖家里的旧货,可谁买呀。话可又说回来了,就那样,我没见谁是饿死的,病了没人管生给病死了,比咱60年那会强去了。那地方冷吧,半年上冻,可暖气、热水没停过,天然气在咱们这挺新鲜,住平房的甭惦记有,人家那家家有,也没听说过花多少钱。拿我打比,我先是赁的房——可能算是居委会的房吧——什么水、电、气费,就没交过。后来我不租房了,住在伴家,也没听说她交这费、那费的,虽说我也没怎么打问过。”
“这么说吧,我是做买卖的,靠着个毛子娘们的外国人,文化大革命也教育了我——甭瞎打听!咱就实打实地说说他们的穷法。到如今我那当大夫的伴一月也就是挣咱一百来块,她妈也拿退休金了这几年总在涨,眼下也就合咱四、五十块吧,我几个点,一天就挣下她俩的。可人家没花过我的,汽车人家有,还行——老莫斯科人牌的,那油钱,比咱筒装水还贱,你爱信不信。城外有个别墅,起码有二亩园子,木头房子,看着不起眼,可全是圆木头堆的,里头既笨又老的冰箱、电视都有——对了,电视可是黑白的,冰箱也得哆嗦一阵才消停。这,咱北京人趁吗?敢想吗?她还有个闺女,刚上大学去了伯力,跟我特亲,叫我爸爸脆着呢,可我没问过她亲爸爸是谁。她在当地上学的时候,晌午饭在学校吃,人家不是图免费,是为了学校的饭营养搭配的好。人家就是这么个穷法,吃喝的价和北京不大离,菜还得贵点。他们虽说家家有园子,也种点东西,可那是玩,根本没打算收什么。再说个新鲜的。前年夏天的一个礼拜六,她们祖孙仨拉着我去别墅,打算去林子里拣蘑菇,礼拜天一早,我肚子就疼开了,越来是越蝎虎。我那伴在我肚子上按了几下,说是阑尾炎。我立马傻了,咱那位倒是个大夫,可她在这荒郊野外,也给我开不了刀啊。莫斯科人的车不错,真要拉我,怕也不成吧。老太太说:没事,我打电话,救护车很快就会来的。我疼的直冒虚汗,伴可不给打止疼针,她说必须忍着。咱简短截说。救护车拉我到医院,检查这儿,检查那儿,全是护士推着,也没见什么划价、交费,护士笑麽呵地叫我甭怕推着我进了手术室。大夫兴许是个老爷子,大口罩小眼镜,可透着和善、喜兴。他先拍了拍我脸蛋,然后才用个白布架子挡住我眼睛,整个手术我都是清醒的,就打针疼了一下,自己觉着挺麻利地就齐活了。我住进病房后,给我做手术的大夫天天来看我,问的特细致,还真是个老爷子。护士虽说总换,可一个冷脸子也没见过,有些毛子病号脾气大,她们就哄着伺候喂药、喂饭什么的。有一回,我那伴说那护士似乎给我递汤时没换手套,护士立即举起别人的面包盘子证明手套已经换了,但是丝毫没有恼怒地说:谢谢你的提醒,我不会忽略的。注意她用的是你,表示亲切。人家就这样。干嘛象嘛。咱这儿有的大夫不象瘟神起码也是冷脸子,护士要不横点,兴许人就该说她轻浮了,跟毛子的派不一样。哦。我住到第五天的时候,按说可以出院了,可是我那伴却说,还检查出了‘脉管炎和静脉曲张’医院要求一并治疗的。在洋丈母娘的同时要求下,我又住了十多天。心说:这得多大花消呀!等办理出院手续的时候,先又给我来了次全面检查,医院的老头大夫都得签字才准许出院——出去的得是健康人——。可一交费,麻烦来了,我不是他们的‘公民’啊!人家忙活着联系领事馆、总领事馆什么的,耽误了不少时间。到了,您猜怎么着?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联系清楚,后来人家决定,我反正在这儿也住几年了,捷佛利卡娅又是我的伴,就按‘公民’处理,交了点药费拉倒了!打这儿,我才知道,敢情人家开刀、住院免费,特殊的病、急病包括特殊难产,人家能用飞机——还有直升机——给送走,也免费。您不信了吧。可我骗您干麽呀?‘苏修特务’早没那一说了!我也犯不上瞎白话不是!咱这儿得花他妈不少钱,去学练拉个琴什么的,那老师还他妈水蝎子一个——不怎么着!人家少年宫,学校的课外活动教育不光免费,还鼓励孩子去学,老师也决不是什么二五眼,都是专业的,得有那资格。我那位不是‘片医’吗,人家正经八摆的大学毕业,还在医院里干了几年,才能当片医。您当能抹个红药水、量个体温、血压就敢坐在什么‘社区珍所’里头他妈混充‘大夫’。人家那片医掌握这全管片人的病历,你几颗牙人都有记录。还得巡诊、防疫什么的。特别是对老病号,孕妇,都得按时上门检查,那不要钱!我儿子不是大学要毕业了吗,正发愁英语过四级呐,我告诉他,他的洋妹妹——他俩没见过——10年级毕业那会,英语单词7000,儿子说我是瞎咧咧。虽说我也不门清,可我那闺女拿着英文、德文书都能看,我那伴的医书就大半是德文的。说来归齐:老毛子穷不假——钱不多,刚够吃。可跟咱的穷法不一个样儿!人家自在,没什么愁的。我老妈有医疗保险,可连感冒都发憷,甭去医院,即便是感冒、咳嗽您不花上百十块,就甭打算能成!她退休金快赶上毛子的部长了——一月700来的,钱不少,管什么呀?!所以说,毛子穷是没钱有底气,有文化,咱富就是有点钱,可没底气、更没文化!嘿,您甭乐,咱那点几千年的文化不是四旧给破完了吗!人家那儿,贼也有,还有‘光头党’的痞子什么的。官们腐败不,咱不清楚,可是呢,不赛咱们似的,整天、到处地骂官腐败。我住那儿的警察都挺客气的,事事给管片老百姓帮忙,在咱这儿准都是雷锋。边境口岸——过河就咱们的地界儿——的警察就完了,瞅见咱这样的小买卖人,就抻走你护照这不成,那不对地一通呼噜,你给张美子,人民币也成,‘哈勒少’,给你护照,走人。离咱们近,也学会了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