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方:以活着的名义(一)
[2007-10-24 00:00:00]

作者:小熊

       在悲剧的大舞台上,谁能上演喜剧?
                                                            ──作者
   
      1. 1998年 4月10日 北京
      岳建一:
      你好!
      既然答应你写出当年的事情,就请把这封信放在开头,算是个说明。
      用信的形式,是因为那时我把朋友们的来信及我的复信都抄在了日记本上,而把原件都毁掉了。在那个年代,因我既不想连累我的朋友们,又不想失去这些信,就采取了这个办法。我想,只要我不说,谁又能知道是谁写的呢?
      如果没有我的日记,我是不敢答应你的要求的。我把有关的信件抄给你,达娜和她妈妈的故事也就在其中了。我一直想把这个故事讲出来,却没想到竟用了这种方式。
      我不想追究任何个人的责任,所以我把自己的名字也换了。如果我失败了,不能达到我的本意,那么希望沿着一些线索追踪当事人的人,也不致因我的失误而伤害她们及她们的亲属。我也真诚地希望知道达娜和她的妈妈的人在这一点上与我一致。
      德方
   
      2. 1971年 7月24日 北京-内蒙古
      小方:
      最近的一封来信收到时,信等于在信封外边一样,计算时间走了十八天。这如果在古代,大概得用铁信封,否则就别封,不过恐怕那样信上的字也得被磨烂掉,惟一的办法是刻成石碑往里运!
      你给他们的信转去了。两封信无从分辨日期,一起寄到,今天回来见到,也给你转去。两封信较厚的一封两边开了大口子,邮局代封加了印,“真是无法可想”呀!
      比较一般常人,我自觉比他们更能耐寂寞与失望,近来,也颇受动摇,画不成画,干不成自己想干的工作,日子也大觉无聊与烦恼。但是大凡能生活得有点意思,不被生活摧垮的人,我想首先得有力量冲破这!否则被这一关挡倒,就将随着俗流冲下去,变成与无数人一样的、循蹈着生活的“规、矩”步下去,“竞奔”下去,直到老死算数。
      看到你的几次来信和在北京谈的,远使我比一般人实际得多,什么草原、蓝天啦,什么奔马、群羊啦,什么牧歌啦,倘没有钱没有闲,这些都是吟不成的。但我要鼓励你一点的,就是对生活热爱的、不喜平淡的人在这样的境遇中,应该找到他争斗的对象的。这种争斗远非旁观者或实际参与者胜利后的伟论所表达的那样,是极其艰辛的,甚或在它的途程中是难耐的,但如能坚持下去,成为一个胜利者走过来的时候,这个人在德行上肯定有了飞跃,今后一般的困难,较大的困难,就都不能使他困恼。要做到这一点,要有根本的一条是热爱生活——我以为,还要有希望。鲁迅讲:希望附丽于存在(不是空想)。使自己在生活中主动,不被动,被动就成为它的奴隶,越过越没希望,越走越没走头,最后如不自杀就一定麻木,否则疯癫,但麻木者居多,你以为如何?
      那个同学要结婚,谴责不得,除非她决心不出嫁,你让她守到什么时候?劝其“晚婚”倒还说得过去,至于为此歧视她、辱骂她都不应该,那些以斥责表现自己高尚的人,如不是自己有男朋友在大城市,过不久就得脸红。不过激动得快,忘记也快,不少人有此通病,不久也许不会脸红,但也得遭到另一些高尚者的讥笑,然后她可自有一套“苦衷”,于是不顾一切去实现自己的目标。不信你等着看。
      你自己有困难的一条是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办,想换地方,有个原因是那里也许比这里强,另一原因是不愿老呆在一个地方。你说得不够充分,我瞎猜,你别见怪。希望你考虑定了你的“希望”,附丽于存在的那个希望,人的一生换来换去的机会与可能是那样少,因此定个目标,定个步骤,排上号,依次去奋斗,走到一处,利用难得的调动机会,实现一个目标,否则自己一年年大下去,终没个了结的时候,你考虑。
      有专门的时间再和你讨论这个问题。
      乃湘舅舅
   
      3. 1972年11月 3日 北京-内蒙古
      小宜:
      我现在脑子里是一锅粥。说真的,我不知道照现在这样干下去,到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我感到,一个人活在世界上,要想当一个目标始终如一、坚定地前进、向上,而不是混日子的人,真难呀。
      一个人的成长,完全是在社会的熏陶之下,每一个人的个性,总是与这个人的生长条件、环境等外因相符的,在压力下形成了各种不同的反应,这些反应造成了各种不同类型的人,想评论一个人而不评论社会的一个局部(或是全部)那是得不到正确的结果的。旧中国培养了它的掘墓人,但新中国的领导者如不注意接班人,后代也不一定都是革命家。难道说人为的特权阶层不存在吗?但眼看着那些考入中央艺校的横、竖三代全没事儿的孩子,已在他们心中培养起的血统论的事实,恐怕比任何批判血统论的文章更有力的反证了血统论的“正确”的。这不是简单的仅仅看了“阴暗面”,而是切实地在发愁。革命事业的接班人,应如何成长,被死板的教条控制住的青年人,经不起斗争的风浪的。
      改造一个人的世界观,必须与改造客观世界同时并进,否则只会是闭门造车式的思想改造,这种空洞的改造,于个人、于国家没有一点儿切实的益处,只能使人谨小慎微、一事无成。真正有心致力于祖国社会主义建设的人,他们的革命事业心、责任心要求他必须抓紧思想及业务上的学习,反之,这种有目的的学习才能使他的工作真正为祖国所需。但现在,有时我总感到,很多致力于祖国建设的人,由于没有条件、没有能力争取到与他适应的发展机会,结果明明是人才的人便给埋没了。反之,也有人“腾达”了。
      由于社会的地位、身处的环境、所受的待遇,必然使咱们这种非工农出身但上进心较强的人容易看到一些阴暗的东西,也是对是非的辨别力,如你所讲,因此容易产生在“阴暗的东西”包围之中的感觉,不及时觉察,就容易变得消沉、冷漠、麻木。我想,过去的许多书,写个人奋斗、个性解放,为什么至今对人影响还是那么大呢?归根结蒂,还是因为,一个人的形成,总是不能脱离社会的现实存在的。社会上的一些东西必然在各种人身上出现不同的反应,形成不同的特点,但在这个社会还没彻底摆脱那种直接或变相的追求物质、享受、金钱、地位……的时候,像买卖婚姻、个人奋斗、个性解放……就同样不能彻底消亡……
      你可能要责备我的太放纵自己,但在京的这段,随眼界的扩大而扩大思路,有时很害怕。不觉得吗,如果中央真的出了修正主义,那么,由无产阶级专政而变到法西斯专政,是连资产阶级的一些“平等、博爱、自由”的遮羞布都没有的呀!
      也许不久我就要回去了,见面再谈,不必回信了。
      小方
   
      4. 1973年 3月 3日 内蒙古
      小方:
      其实,我刚和你说完,你的态度就使我意识到我干了一件蠢事。但由于我固执于对你的“了解”和更进一步知道他,我就在第二天帮了忙(放了半天羊)。回家后听到了你对他的初步印象,我也就知道这件事得马上收场了,而他也决不是什么也不懂的人。昨天晚上我上他那儿去,他就跟我谈了他的意思,原来他打算当天就去找你,后来他又想再考虑一下。今天下午他去找我,给了我个条,我把有关你的一段摘录如下,我不瞒你,其他的一些赘语无须再让你看见,没价值也没必要。
      “那天,我和她谈了一次,相互是了解了些了。我感到有许多方面两人想法不一样,主要是她现在根本不打算谈这些问题,走和留的问题还没最后决定,志向和今后的打算也不大一样。所以我不准备和她发展关系,也没必要再了解下去了。对她的印象,我并没什么改变,这个人各方面还可以,相信你对她的了解,可是,我们之间还没发展到产生感情的地步。由于没有感情,也就不会有什么痛苦,这没什么了不起的,我心里很踏实的。”
      这也确是我目前所需要的结果,我很希望这件事对你们俩都没什么,但由于我自找倒霉,我也应受自疚的痛苦。
      其实对他怎样,根本不能说明你什么,这事之所以让我大伤脑筋,是因为我又加深了对你的了解和更明白了点世事。
      你其实并不像我所想,对于生活是悲观的,你目前悲观的话,只是因为你没碰上合适的人,你的条件并不差,起码你在实际上并没那么认为。你热爱生活,对生活的追求有内在的迸发力。这种自悲情调可能会迷惑你自己,但再也不会迷惑我了。
      还有我一个大错特错之处,就是无论以后你到什么地方去,我根本没必要对你的什么“事业心的夭折深感遗憾”。我这么想,这么说,对你是太不公正、太苛刻了。没事业心的人居多数,这一点,你比有些人强得多。留在这里的人也不见得有多高尚,外界的力量比内心的力量往往强大得多,而实用的观点永远主宰世俗社会。“人各有志,不能强勉”,我根本不应该指责或表示一点不满你不愿殉身于总事业的一支,难道不愿在这儿的人是少数吗?我自己不是也在时而动摇着吗?到哪儿也有哪儿的事业心,在这一点上,我委屈了你。
      如果只指望用你对我的友谊而使你原谅我的不负责任的举动,我的良心也过意不去,所以我向你发誓,我以后再也不管你的大事了。你完全有能力走你自己的路。
      小宜
   
      5. 1973年 8月 2日 内蒙古
      孔副师长:
      上次在大队碰见您时,我向您提出了一个要求,希望您能够“干预”一下我们团,对我们团的领导讲讲,把那群新疆母羊给我们包放。您没有忘记吧。
      我们的看法是这样子的:毛主席提出了“农业学大寨”,牧区怎么学?怎么达到稳定、优质、高产呢?要抓方向,关键在于抓好改良工作。这个工作自然不是仅仅指品种的改良,像定居、水源、草场、放牧方法的改革……是一整套的变革。我们是具体的放牧人员,在这一整套的工作中,我们希望能发挥自己的最大作用。虽然在内蒙改革工作不是一件新生事物,但具体到我们这个地区,改良工作仍是有阻力的。牧民不愿意放,而且用过去的放牧方法,长期下去,对改良工作也会产生不好的影响。我们希望接一群新疆羊,想在放牧方法上下下功夫,摸摸规律,这样对今后大力发展,是会有一定的用处的吧。这是从工作角度来考虑。
      从知青的生活问题上,我们是这样想的:牧民祖祖辈辈在这里生活,他们的生活、生产方式虽是几千年前的东西,但是还是可以维持下去,甚至再过几千年。但这样的生活、生产方式,是与我们社会主义建设的发展、要求格格不入的,是不符合“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这一总路线的精神的。知青的大有作为,应该表现在对牧区的改变面貌上。同时,知青的生活也有了相对的稳定和保障。牧区的游牧方式,在目前对知青生活的影响已经看得出来,以后会更明显,这不仅仅是解决蒙古包与牛车的问题,这是知青今后正确的出路问题。知青的新的家庭,难道还应重复牧民的那种落后的方式?自然,这不是短时间内能解决的问题,但希望领导上在考虑知青的问题时,不要忘了这点。
      现在,知青对学习新事物、新东西的要求是很迫切的,他们希望脚踏实地在牧区好好干,为改变这里的面貌真正下一番功夫,只有肯出一定的代价,才能收到良好的效果,真正想在牧区扎根的知青,必然要在草原今后的建设上下苦功。对于我们这种希望能够更好地发挥自己的作用、更多地为建设牧区出力的想法,我们希望得到领导上的帮助与支持。
      第二件事,我们非常支持大刘的想法,并且希望您也支持她。这不仅是她个人的学习问题,今后知青成家立业的多了,难道个个都要被家庭琐事锁在家里?那知青受党的教育这么多年,人民让我们学到了文化知识,就这样白白的度过去?问题的关键不是非她不可,而是领导考虑的角度不对,为什么结了婚的人就不能去学习呢?我们认为,她结婚了,说明她决心在这儿干一辈子,那么,对于这种决心在牧区扎扎实实好好干的人,领导有什么理由反而因结婚而使她失去了学习的机会呢?
      x团牧业队 德方
   
      6. 1973年 8月11日 内蒙古
      小方:
      虽然和你认识不久,便已经彼此了解,因为你的思想和我一样简单。
      现在面对这里落后的政治现状,你也非常不满,你也深感自己的革命热情被压抑。怎么办呢?走吗?走与留现在是由不得自己决定的。恐怕你也已经没有走的可能了。那么只有留下来了。留下来,不能消沉,不能等待,而需要以更大的热情奋起斗争。你想从一项具体工作——放改良羊去寻求斗争的快乐,这是很不错的打算,自然前面准备迎接你的依然不会是更多的顺利,而是新的多方面的矛盾和困难,这是不言而喻的。可是,既然要到斗争中去寻找乐趣,就绝不能畏惧困难和厌恶斗争。
      在我们这些渴望进步的知识青年面前展现着这样的前程,在落后的政治领导下,和这里的牧民继续从事有几千年历史的原始游牧生活,这种落后的生产方式还要继续很长时间,这样,我们过去学过的知识未必能用上多少,我们过去的色彩斑斓的幻影将陆续化为泡沫。一切都需要重新认识,一切都需要重新安排。要想为社会多做贡献,哪怕比这里普通牧民多一点贡献,都要拿出成倍的热情来努力,因为旧的习惯势力从上到下几乎充塞着社会的各个角落。这是一股很大的阻力,而我们自己的能力又很弱小。摆在前面的就是这样一条充满了困难和曲折的道路。
      面对这个现实,我还是决心咬着牙关走下去。因为咱们国家的经济、政治、文化的实际发展情况,对于我们中的大多数来说,也只能这样走下去。也只能这样走到底,才有可能做些实际的贡献。而我们生活中的全部快乐,就在这向前迈进的每一步艰难的步子之中。我打算在文艺上做贡献的愿望未必能够实现,但是,最起码做一个自食其力的普通劳动者的责任,我还是完全能够尽到的。时间在流逝,生命只给人一次。我不能再犹豫了,必须尽快地计划今后的一切。不知道你愿意和我交个朋友吗?一起冲入前面的斗争中去,在斗争中为人民做出贡献,在斗争中获取我们生活的快乐。在我们面前已经有很多勇敢者在大步向前了。
      我的信可能写得过于直率了,请原谅。我们不在一个连队,以后更少有接触的机会了。这些你恐怕是能够理解的吧。
      上次我们讨论的那段话是这样的:“走留是个人决定不了的。我们的地位低下而固定,完全必须服从社会的分配。这又有什么不平,这完全是理所当然。在刚发现自己是一个对社会没有特别用处的人的时候,是会很失望而且痛苦的,然而你也就同时加入了最广大的劳动者行列,成了推动历史前进的真正动力。这是对知识分子自尊心的捉弄与讽刺,因为他们最初只追求个人显而易见的贡献,有别于普通大众的成绩。”
      我仍认为这段话是正确的。其主要意思讲知识分子在开始参加革命时,总是追求个人表现、追求个性解放的,总是夸大个人的作用,而不认识人民群众是创造历史的真正动力,这其实就是毛主席讲的“个人主义和主观主义的倾向”,所以,他的这种思想在革命现实中碰壁之后,除感痛苦外,才有可能改变自己的错误的意识而使自己完全溶于革命阶级汇起的洪流之中。
      明天我去找马,可能五六天后才回来,希望在几个连队搬出夏草场之前能来封回信。
      马倌
   
      7. 1973年10月22日 内蒙古
      小方:
      一个条,30元钱,全都收到了。小宜回京路过这里,住了两天,她谈了许多队里的情况,时间像流水一样淙淙地过去了,流向我们无暇顾及的地方。但是受到了时间考验的人们,却似各种模特儿一样展示在我们的眼前,许多事实已使我眼花缭乱了。
      你,我们的朋友,现在又是什么样子呢?这倒是我们迫切需要知道的一个问题。马倌的事我们回来的第三天就知道了,当时一猜就是你,并下定论说:无疑是一个大钉子。小宜一走,剩你一个,这生活如何过呢?羊准交吗?
      回来后,我们在众多兵团战士的帮助下,收拾了一间房子,很好。我还没有工作。由于小孩离不开人,当然也无法下去放牧。连部的工作并不容易摊到我头上,干什么走着瞧吧。我确认,当家妇不是我们的方向。
      孩子刚来时拉了十几天稀,现在全好了。又白又胖挺讨人喜欢,我爱得不行。不知你什么时候能来我们这里看她,让她见识一下她的小方姨。
      N
   
      8. 1973年10月27日 内蒙古
      N:
      放羊回家,阿嘎的包刚刚搭好,一切都没有,但这对我倒是无所谓的,可是一听说没有信,心里顿时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连饭也不想吃,就跑到最近的知青包去了,我想,兴许阿爸会交到那儿去。果然见到了你们的条儿。
      生活依旧是那个样子,只是由于住在牧民家,省去了家务事的麻烦。说实话,我现在认为放牧对女生来讲,不是长久之计,我想放不成改良羊,去打打杂也好,能有机会摸摸各种机器的话,说不定倒是一条极好的出路。
      马倌的事你们一定会知道的,我和小宜也谈过。我确实认为他是一个挺好的人,但我认为他有机会离开这里,而我可能离不开了。
      我在目前的处境中,确实还没有勇气来应付这种落后的生活。我不能像子君那样,用空虚的爱情来支持自己说出没有底气的大话,以致让自己的爱情成了生活的奴隶,最后归于死灭。只要自己不轻浮,良心就不受谴责。
      我给他回了一封极短的信,说:“根据我的具体情况,在这里不打算解决生活问题。”我想,其实这也不算钉子。你们是有勇气的人,而我不是,我从心里害怕。
      韩比力格在这里大夸了一番你们的“小家庭”,在我,自然又加上一重去看你们那儿的心。我力争早日去看你们,我尽力从羊群上摆脱出来。
      小方
   
      9. 1974年 1月13日 内蒙古-广西
      远方的朋友:
      中秋节的时候,我自己住在牧民家,深深怀念我的朋友,我在拼命的攒路费,都快成“小财迷”了。
      我们包很快就会散了,而事到如今,我也对自己今后在这里的悲惨结局大致是个什么样子开始有了进一步的认识。我自认还是比较明智的人,希望今后能让我所有的理智帮助我立足于这块强者才能生存的地方。我在生活上并不是强者,但在内心力量上,还可以算是坚强的,我能忍受,能挣扎,能用自己的冷酷来回答对我不公平的事……(上面是1973年 9月写的)
      现在,我们包只有两个人,轮流放羊和下夜。我俩很少有喘气的时间,生活上的一切像座山压在我们头上,使我们成了它的奴隶。
      南方的冬天怎么过?
      除夕那天,本想庆祝一番的,还买了酒,点了三支蜡烛,却根本快活不起来,不知是否因“每逢佳节倍思亲”的原因,心里还挺伤感的。(以上是1月 2日写的)
      几次提笔,都没能够写出一封完整的信。我不知道如何告诉你我目前的处境,只是我格外的感受到了,只有不存希望的人,才不会有深切的痛苦的失望的,尤其现在。
      这里结婚的三个知青家庭中,已经诞生了两个小生命。一个现在在北京,使远离他的爹娘饱尝了分离的痛苦;一个在这里,更使她的父母受尽了生活的艰辛。还有一个刚刚存在于母亲的身体之中,他(她)的命运又将如何?使我们这些旁观者也不禁为之心酸。而想到了我们的今后,又不禁更加……想到了鲁迅笔下的连殳在祖母尸前为自己的命运嚎啕大哭,想到了附近红旗公社摔马而死的学生的同伴们为他,而且也为自己的今后大哭的情形,我……
      就在这前面满是乌云的时刻,传来了一个消息,北京要招高中生当老师。虽然,开头我也不敢把自己的命运寄托于这可能吹开阴云的微风,但我似乎也是隐隐见到了一丝希望的光。可是五光十色的幻想的肥皂泡,甚至在它还没来得及膨胀的时候,就那么迅速地破灭了:当我听到报名的风声时,已经报完名的人马上就该检查身体去了。对于这使我心灰意懒的消息,最初在我心里是什么滋味,真无法用笔来形容。我知道,从此以后,能让我离开这里的门是越关越紧了。
      傍晚,轰羊回家时,心里真不好受,于是一边轰羊一边高声唱起来:“田野静悄悄,四周没有声响,只有忧郁的歌声,在远处回荡……”
      草原生活的确浪漫,尤其在这种时刻,面对这远近一片的白雪黄草,夕阳将它们染成金的,闪烁着不定的五色的光点。羊群的走动,摇下了沉甸甸的又轻轻的攀在草枝叶尖上的霜花。我们的家——小小的、破旧的毡子使它变成了黑色的蒙古包——孤零零的在山边,冒着笔直而上的炊烟。就是这荒凉的优美的草原,引出了无数诗人的歌颂,而我呢,也因面对这荒凉的、大自然的优美,更加深了寂寞的感觉。
      此时,我心里唱着改了词的《怀念中国》:“啊,亲爱的朋友啊!我的心没有变,她一心把你怀念!……”我的眼泪默默地流下来。
      我并不是总是这样的,你不用着急。只是这次,不清楚……不,是我现在写不出来。我很久没有这样了。在我,往往在自己觉得很难受的时候,就用阿Q的方法来努力恢复心灵的平静。我习惯用笑来对待自己心里非常难过的事,可是,今天却没有成功。
      小方
   
      10. 1975年 2月14日 内蒙古-北京
      小方:
      我在十几年的学生生活中,由切身的体验得出一条总结,就是好心的人往往不愿争取,而且恰恰促使许多“小人”轻而易举地得到了不应有的位置,最关键的是,“小人”利用这些权力给好心人设下了无穷的陷阱,使得好心人往往遭到落井下石的祸殃。
      我们在中学的几年生活就是如此多灾多难,所以我自文革一度翻身,就一改过去的态度,采取了坚决争权的态度,结果也一度争得了权力,也确实利用这个地位做了许多自己认为是有益的事情。
      我们都是按老一代的铸模铸出来的材料,因此具有老一代的道德观念与人生观,我们难以附就时髦一时的一类事物,然而并不是预告我们的消失,而是若干年后,未必没有用处。挫折只能使人变得更老练。
      这里的生活保持着一种大城市的空气尚未污染得了的原始的自由、和谐与快乐,无怪乎裴多菲诗人能说出“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的千古名言。
      自由是可贵的,然而她往往与愚昧、落后联系在一起,我爱自由,十分热爱这里的风土人情与牧人们。这使我想起普希金的长诗《茨冈》中吉普赛人的生活的欢乐。
      我反对迎学潮流而牺牲自己本质的东西。
      B
   
      11. 1976年 2月10日 内蒙古-北京
      拉菲克:
      对于你们热切地盼我办回去,我是很明白的,但是现在不行。今年 1月起转正以后,失去了招工的可能,病、困退也成了没有希望的事。地方接管后,场里的第二把手已表示要把我们留下,尤其我们几个中专生,安排适当工作以后提干,显然调动就更困难了。当然,申请退职倒不失时机,可我还有弟弟在二师,他是男孩子,实际文化程度才小学六年级,我的条件我的处境总比他强,我想等他有了着落再下自己的棋。也许我的棋以后再也下不下去了,可我不能不为他想。
      这里去年12月已交接完毕,已走三分之二的人,现在,说句“让你回去”比一句“提你当干部”更有魔力,甚至有人在批判“当干部吃亏论”,也可看出一般的情绪。
      至于改变现状,我一直是在努力的。我知道你们认为我太固执了,就像上封信中说的那样,“只有像你这样的小傻瓜,总觉得一切不应该是这个样子,问题是生活不是这个样子,难道会是别的吗?”可我确实还是认为不该是这个样子的啊!而我们至今所受的理论教育,也是向着这“别样的生活”的。现实的生活违背着要我遵循的理论,那么,我的不满于这个现实,图扩大、求变革,能说是错的吗?
      在内蒙古的这一段生活,一般人看不出我内心的起伏,但那时,在生活还很平静,很多人对现状非常满足,并在自吹自擂的时候,因我说出这样的生活是不长久的,而受到“扎根派”们的批判。最初,我被政治生命的没保证、生活及生产方式的原始、周围人们的冷酷压得喘不过气,希望离开这里的想法苦缠着我,逼使我对自己的思想进行了清洗,并在那些人气得要命的时候告诉他们,不要斥责那已离开的人,如果安于现状,终会有你们也过不下去的时候,硬要顶着“毛主席的革命路线的执行人”的帽子来掩盖自己的安于现状,会无法自圆其说的。现在,那时期最坚定的“扎根派”都已经离开了,而宣传又开始说“学大寨才是真扎根”。晚了,在知青充满活力的时候,给他们指出的是安于现状的路,在知青热心投入生活的时候,泼以受“再教育”的不信任的凉水,就像美谛克投军前的宣传的那种欺骗性,不是鼓励深入生活中最落后、最原始的一方去努力改变现状,而是要求从落后、原始中寻找安于现状的条件,把没有经过或缺少提高的本能作为学习的榜样……这一切的错误把知青变成了农村的普通劳动力,把需要知青尽一切力量改变现状求得新生活的“学大寨”变成了仅需要知青卖力气的“学大寨”。在时间、环境都有了巨大变化的现在,仍要高唱“扎根”,太可笑了。
      那时,我认为“阶级斗争”这个问题已经与我无关了,但是,难道不能在“生产斗争”、“科学实验”上去争取突破吗?在没有尽到最后的努力之前,在眼前还摆着出路的时候,我又怎么能够回避呢!痛斥了自己的糊涂,嘲笑着自己咀嚼着过去的痛苦充当现在的生活,幻想在我面前展开的是多么丰富多彩的生活啊!那种还没全被大城市污染的空气、那种将带有人工色彩的脱离了荒凉色彩的大自然的美,那取代互相的利用而建立在同一目标上的与牧民深切的联系……我用全部的力量追求着、用全部心灵向往着,我嘲笑着一切认为安于现状是“正统”的人们,斥责着那种种宣传的虚伪与欺骗——他们歌颂的是有勇气安于现状的人,而对不肯安于现状的人们,表示沉默、讽刺。
      “曾经阔气的要复古,正在阔气的要保持现状,未曾阔气的要改革。”而现在,未曾阔气的人们,却偏偏摆出了正在阔气的样子,多么可笑、可悲又可怜啊!对于能够接受“我们的牛车是木头的,但我们的牛车前进在社会主义大道上”的人们,对于看不到木头轱辘是象征死亡事物的人们,他们眼前,怎么能看见真正社会主义的美好前景呢?而让一个已经看到这前景的人,再退回去过那种置人死地的原始生活,又是多么的不可能啊!对于这“别样生活”的追求、对于认为“样样都该有高尚意义”的我,又怎么能放手呢?
      但是,“阶级斗争”、“路线”却是首位的。想回避这一问题而绕道去走自己的路,是根本行不通的,绕了那么大的一个圈子,费了那么多的心血,甚至已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让周围的人看到了我们努力的最初成绩的时候,在“嘉奖”的背后、在我自愿脱离的“立功羊群”的背后、在终于没批准我放改良羊一事的背后,我看到了回避不了的现实——你不顺从吗?那么,我们就不承认你。
      幻想破灭了,带来的是怎样的精神上的空虚啊!你们在信上说“愉快哪里都有,除非你抛弃它”,我像阿Q一样的去用那样的“愉快”来安慰自己,而在实际上走着慢性自杀的路。没有生活的目标,生存便失去了意义。理想与现实之间的这阔大的沟,便是那没有墓碑的坟,我从“自己挖的井”里爬不出去了,这井是这样的深。哀莫大于心死,网里的鱼准备屈服了,不是向某个人,而是向这个社会、向死神屈服了。“天似穹庐笼罩四野”,这是一个悲惨的世界。
      我曾说过,你们是动物园的猴子,生老病死有依靠,而我不是,我是森林中的猴子。如果我终于回到城市了,如你们所说,改变了我的现状,我那时还能是个“活人”吗?
      以后的信请用新地址。我已经调到团部修理班了。队里只剩下我一个未婚女知青,就把我上交了。我的本意,只是想调换一下,到别的牧业队去。
      小方
   
      12. 1976年 3月 2日 北京-内蒙古
      小方:
      生活把人的幻想一个个无情地毁灭,别的我就不能也不想说了:困退冻结了。
      我感到我们的心常常跟你的一样,但又怕幻想的成分太多,等待我们的将还是沉寂,死一般的沉寂。都愿意做助燃的火柴,但谁是点燃火把的人呢?我感觉到这沉寂把我余下的一点勇气也快磨光了。我不是那种走中间道路的人,或者是抛弃一切为真理与幻想而奋斗,或者是沉溺得让人目瞪口呆。
      我也是没有出路,没有出路啊!当B全心希望我能做他的妻子时,我迟疑而退缩;而当我全心希望做他的妻子时,他却给予了我“自由”。因为他什么也不能带给我,而我也不能安慰他。虽然许下了永久是朋友的诺言,但谁又能占卜未来?
      为了所有的一切,我感到彷徨而苦痛!
      小华
   
      13. 1976年 3月17日 内蒙古
      L:
      “你对我是不公正的!”那天晚上,我为自己辩解。但为什么是不公正的,我说不出来。因为我没有想到会有人这样严厉地指责我,而且,在这之前,我也从没有把这些认真地考虑过。现在我必须说明的是,我对你不存在“欺骗”,否则,我为什么要在你刚一进门的时候就把我的日记拿给你看呢?就是要让你知道一个真实的我!
      今天早上,继续抄《果戈理的作品与书信》,但竟然到了抄不下去的地步。那些字字句句勾起了我无限的联想。我不是伟人,但是,我有着许多相同的感受。我希望自己是正直的人,所以便和这不“正直”的社会发生了很多冲突。
      我反问自己,我没有在高压与严逼之下的环境中生活过,但我的生活中,就没有拷问了吗?不!面临着政治死亡的兵团“三招” 中的人们的感觉,也曾深深地压在我的心上。我在政治生命带着那样的伤的时候来到了草原,带着在这里治愈自己的希望,刚刚展开自己的生活,那深夜捕人的车灯便把一个可怕的现实照在我的心上。周围有几个人能了解这时的心情啊!“政治生命没有保证的时候。”这一句话,便把那还没有合拢的伤口又撕开了。在别人的评论声中,我掩盖了自己的伤,直到那一天,我承认“青年人应该在大风大浪中成长”是官方虚伪的空话的时候,我的眼泪滴在初开的白头翁那紫色的花瓣上,我的幻想埋葬在春天的草原上。而春天,本该是充满希望与生命的日子。
      在“辩论”对联的会场上,我理直气壮,是因为我的对手们除了谩骂之外无法驳倒我,他们人多、势壮,但我知道自己高于他们。我没想到我会安然脱身,可我在那个场合中,是实际上的胜利者。可是,很多人不知道,在我内心的辩论是延续了怎样长的时间。在社会空间中到处弥漫着对联的气息的时候,与社会的这种暗中争斗,远没有明显可见的英雄气概,却在其中流着真正的血。他们用不到大声叱问:“出身!”也用不到大骂:“混蛋!”可是在他们一切的言论行动中,你可以听到这两句话的余音,要蔑视他们,就得蔑视他们的社会,而这个社会,又是我在其中生活的。
      突如其来的压迫,逼着你扭转过去的方向,而又是自认为正确的方向的时候,由于缺少思想的基础或及时提高自己的条件,极度的思想混乱造成精神上的失常,这虽然说明了“软弱”,但也包含了反抗,这是不顺从的表示。
      从学校出来之前,认为反抗的是校领导;走出学校,才发现这迫害不限于一个学校;而到了草原,才明白,这是社会的产物。反抗一个学校、一个单位的错误是容易使人坚持到底的,因为这多多少少还能使人存在一丝幻想。在看到反抗的是这社会的时候,如果不能站起来,站到这社会之上,那么,迫害导致的是疯狂,是死亡。
      在这里,我碰到的是与北京相反的情形。在我带着疯狂边缘的混乱来到这里时,世外桃源的生活使我得到了一定的喘息,可是我是这样的敏感,因此,那些我刚刚知道,却并不了解的青年们的遭遇,便把我逼到了死亡的边缘。我只看到展开在眼前的死路。
      而在我面前的死路有三条:自杀、安于现状(随遇而安)、堕落。
      自杀是不行的——为了活着的人着想。
      安于现状也是不行的,我不是安于现状的人,我不能顶着人的名字,过着虚伪的生活。
      而走向地狱,用最冷酷的眼睛来观察这个社会,抛掉了那种行尸走肉还不能舍弃的装饰,我得到的就将是最真实的结论。凡是死亡的事物都带上了死亡的色彩,而这色彩,是用什么颜色也掩盖不住的。
      必将走向灭亡的社会,带着它所有的成员向地狱迈进,只要自认属于这个社会,那么,不管他给自己戴上什么样的桂冠,他也不过就是这个社会的陪葬,从甘心当陪葬的人中间,是看不到新社会的出现的。
      只有站在这现存社会上一层台阶的人,他们才是希望。他们生活在现在的社会中,但是他们知道自己高于这个社会,死亡永远杀不死生命的芽,未来的社会,是在这样的人中间产生、发展的。这才是真正的新生事物,被现在的人们扼杀着的。
      过去,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前面的死路,我没有骗自己(因为我骗不了自己),没有故意把脸扭开,甚至没有一点儿掩饰。我认为既然是死,那么,不如干脆就站到那地狱的最底层,看看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不愿意死,但我不怕死。在我看不到活路而选择最惨淡的路的时候,责备我“糊涂”是可以的,可是“软弱”却是不合适的。觉得生活无意义的人很多,但是敢选死路而又不是真死的人,却是不多的。很多人虽然这样走着,他们并不认为这是死,反而认为这是生的!
      有人责备我,说我不应该失望,而要从现在的社会中去找寻可以生存的缝隙,去扩大自己生活的圈子,去图变革,去争取,他们全错了。所以,他们从来没有让我心服也就在这点:在现社会没有我生存的条件。
      很久没有这样想过问题了,以至觉得这笨拙的笔追不上狂奔着的思想,甚至想得心里都隐隐作痛!
   
      至于我们的关系,如果你认为我不是你心中的那种人,你就收回你的感情吧。你用不着对我说你的后悔,你是自由的。
      小方
   
      14. 1976年12月10日 内蒙古-北京
      拉菲克:
      和我住一个宿舍的小茹办回家去了。她高高兴兴地离开了这破烂的小屋,走向新的地方。其实,这新确实是应该打个引号的,因为她是回家了,回到旧地方去了。
      我所能表达的,是我的祝贺。各人都在选择自己能够更好生存的地方,自然,她的回去比留在这里强。虽然回去后的一切都还是“问号”,然而,这里向人们显示的“句号”,却多多少少太冷酷了,就像窗外不化的雪似的。
      小茹一离开,胖儿就匆匆忙忙地搬了进来,打破了我的幻想——独自“霸占”一间屋子。我很不理解她的举动,虽然小茹接到病退通知时她已先跑来定下了小茹的床位,说连里通知,今年因缺煤让大家住得紧凑一些,但我们之间的不合是心照不宣的,我不知道她为什么非要住在我的小屋里。
      我的小屋是从南到北一大排房子正中间的一间,本来夹在中间的屋子应该不这么冷的,可这排西房都是空屋不说,紧挨在北面的又是间破屋子,前后的门窗早就被风吹打烂了。当风在屋中团团打转,堆在屋内的草棵便也随着转起来。
      这间小小的西屋是那样黑,除了因为缺少阳光的原因外,煤烟早把原先的白墙变成了深灰色的四壁及黑色的顶棚。一到狂风大作的时候,墙皮便随着风的呼啸在发抖,一缕缕细细的寒气便从砖坯的缝隙穿进屋来。我把大块的破洞用泥抹住了,然而寒气却并没被挡住。如果不是贪图这小屋的僻静,我是决不会喜欢它的。
      小茹在的时候,我们总是很高兴的。我带来了捡到的一架破手风琴,拉起来用一个手指按来按去,倒也能按出曲调来,只是它同时还会发出哒哒的响声,所以,我们叫它“打字机手风琴”。一到晚上,我拉着手风琴,把我所能记得起来的好听的歌一首一首地唱着,忘了歌词的时候就顺口胡编,小茹开心得不得了。
      一天,我按小祥寄给我的歌本教小茹唱《红河谷》,胖儿正好进来定床位,小茹马上邀请她跟我们一块儿唱歌,没料到她拉下脸说她从来就不会唱“这种”歌。我觉得不可思议。她来自北京有名的女中,那是我初中的母校。记得就在我们那届入学的开学典礼上,节目中一组“四个小天鹅”把我惊呆了。我一直以为芭蕾舞是在天鹅绒幕布后华丽的舞台上才能演出,没想到在学校操场的体操台上四只小天鹅也能翩翩起舞。中午放学后,那些高中生随口哼着《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小路》等歌经我们教室旁的小门出校吃饭,不知有多少人能将《外国民歌二百首》倒唱如流。如果不是她十分熟悉,她又这么知道我们唱的是哪种歌呢?而作为一个这种学校出来的高三学生,用那么鄙薄的语气说这种标榜的话,作姿作态给谁看呢?我继续拉着琴,含着笑看着她:“噢,我忘了,你只会唱《东方红》。”
      小茹从保定来,名义上是初中生,恐怕还是实际上的小学生。看见她我就想起小祥,小祥来时才十四岁,冬天穿着一件小红棉袄,套着沉重的毡疙瘩,乍着两手,走在雪地上,真像一只小企鹅。为了帮她补习功课,我们曾反复讨论为什么“1米等于3尺”,后来这成了我们之间的笑料。一天晚上,我给她描述“十一”的狂欢之夜,正在兴头上,她可怜巴巴地叹了一口气说:“我过的是真正的无产阶级的金色童年,除了学校里的钩心斗角,我什么也没见过。”小祥在北京尚且如此,小茹还能怎么样?那天晚上的好兴致,全被破坏了。吹灯以后,我们聊得很晚,主要是告诉她,碰上胖儿这种人,离她远点,她说什么也别往心里去。如果碰巧他们手里有权,就更要小心一点。小茹忽然担心地说:“那你们住在一起怎么办?”我告诉她,我还有什么?我已经从北京流放到这儿了,已经是最底层了,还能怎么样?
      现在小茹走了。白天胖儿去办公室时,我常拉拉手风琴,唱唱小祥抄给我的那些歌,还有你抄给我的《草原上的家园》。其他的时间看书。调到团里最大的好处是找书容易了。然后,照例是不说一句话地各自躺下,互相听着各自的喘息。
      分配给我的铣床就在院子里立着,蒙着帆布。我曾掀开一角看了看,锈迹斑斑不说,似乎还少了东西。我不知道这台铣床扔在这儿多久了,其实,它离北边的大车间仅10米左右,当初加把劲也就挪进车间里了。
      由于我自己的宣传,大家都知道修理班新来了一个“休息工”。估计这一冬就这么休息下去了。到春天的时候,也许会让我去通辽学习——假如我不得罪领导的话。
      如果不是只剩下我一个未婚女生的话,我还是更喜欢在北边的牧业队。不管怎么样,在那儿冬天有烧的。我屋里水缸里的水早已冻成一块大冰坨了。那天,我从伙房借了把菜刀,把冰剁碎了扔了出去,否则,屋里更觉得阴冷阴冷的。
      不知是否带去了寒冷的问候。
      小方

 

上一篇: 德方:以活着的名义(二) 下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