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玲(口述):迟到的婚纱 (二)
[2007-10-30 00:00:00]

作者:小熊

      采访人:刘小萌
      采访时间:2002年2月24日
      采访地点:北京市东城区豆腐池

      有一年,公社抓赌,他和几个人抓了个正着,就在那儿挂着牌子挨斗。没有灯怎么办?就弄个大棉花球点着。然后把他弄到公社办学习班,整整劳动一个月,也没工分,白给人家干,到时候还得拿钱赎他去。我春天买了一个小猪,好不容易喂到秋天,原想年底卖个好价钱,没办法,和闺女一块儿赶到集上把猪卖了。我闺女那会儿才几岁呀。刚小这一个月不挣工分,还得给公社罚款30块钱,另外还有一部分赌债要还,等于这猪白喂了。卖了90多块钱,交了罚款,替他还了40多块钱的赌债,剩下点钱给闺女买了一件小褂子穿,这一年的辛苦就全没了。如果没有这一当子事,那日子不是挺好?到过年一杀猪,吃肉也好,卖钱也好,不是挺好的事?全没啦。
   
      要说刚小这人挺能干,出门总闲不住,稍带着捡粪,一堆一堆的。他积的粪,交给队里,就够我一年的口粮钱。挺好的日子,他要是不赌。我们有双份的自留地,他那个地上的肥特多,庄稼绿油油的。后来我们的户口从村里调出来后,有人看着那地收成好,争着抢着要了,种了两年就不是那么回事了,那肥没跟上。好庄稼是我们辛苦种出来的,不是自己长出来的。
   
      结婚后,知青们对我挺好的。以后几年,她们每走一个,就给我留点东西,衣服什么的。知青的粮食富裕,最后把小组余剩的几百斤粮食都留给我了。有一年收成不好,我连购返销粮的钱都没有,实在没办法了,就跟刘菲借了40块钱。当时的40块钱就等于是救命的钱了,我们家已经断粮了。
   
      我本不应该是那种生活状况,就是因为刚小好赌。多年以后,见到同组的焦淑英,她提起有一次公社给知青发下来困难补助,她没有要,都给我了。我说:“不知道啊,没见着。”原来刚小拿到钱后也没告诉我。她们对刚小的印象特别好,我生活的这些苦处没法儿跟她们诉,她们好像还觉的是我在那儿吵吵闹闹,是病给闹的。实际上我是一个塌实过日子的人,虽然有病,可很有理智。后来有一个同学回北京,到我妈那儿串门,一看见我写的信,就说:“张铃没病呀。”这些同学特好,每年都到我家看我妈,不管她们对我怎么看法,一直都关心我。
      有时候,我去知青小组,她们就留我吃饭。吃饭回来,刚小就嘲笑我嘴谗。我很要强,以后就再也不去知青小组吃饭了。我怕他对知青产生戒心,也不让他对我有一点分心,我特别注意这点。我简直做到就像过去的那种旧媳妇一样,在家里对公婆、对丈夫、对子女呀尽心尽力。你要维持这个家,就必须这么做。
   
      知青找了当地的农民,绝对是有差异。如果刚小不耍钱,其他的事我都能处理好,换了别人不知道能不能?刘菲是名人之后,她爷爷刘半农,坟墓就在香山顶上,二爷刘天华,也埋在香山最高处。二胡的十大名曲不就是刘天华创作的吗?我看过刘天华的一本传记,说他最初娶的媳妇是农村的,后来要去法国留学了,人家猜他会变心啊。他就请朋友参加生日聚会,大家问给谁过生日,他留了一个空位子给媳妇,原来是她的生日。他用这个行动表示对媳妇的一片忠诚。这个故事让我很感动。
   
      婚姻问题我反复想过,跟农民结婚当然有积极的一面,你有一些新的东西,他没看到过,通过婚姻他了解了,可是深层的东西不会因为这个改变吧。从大的方面说,农村更不会因为你找了农村的青年有什么改变。“文革”以后,农民比以前富裕,是因为制度上的改革,完全是另一回事。
   
      第三,进了铁路的“大集体”
      一同报到的有12个北京女知青,差不多都在在农村结婚多年的。我想了个辙,要求办离婚手续。在厂子里,我们几个知青是“后娘生的”。有一个提议给国务院写信,我说:“你要敢发,我就敢写。”
   
      我在农村一直生活到79年,上边终于发话,要给我们这些在农村扎根多年的老知青安排工作。以前,我想都不敢这事,因为在农村结了婚,还有了二个孩子,老大是70年出生的,老二是72年冬天出生的,除了带孩子,还要喂猪、做饭、伺候公婆、男人,天天如此,和其他农妇没有两样。这次忽然说要给安排工作,还说是最后一次,如果不走以后国家就不管分配了。这就像天上掉下了馅饼,意外之喜,说什么也不能错过。那时我的身体也是不太好,还是借了一辆自行车,跑了老远的路,去领指标、填表。
   
      上边拨给知青的就业指标都在在呼和浩特市,一个是轻化,一个是二轻,还有一个是什么三产,几个国营单位条件都不错。可是,虽然填了那个表,临走却换了地方。管事的说,你们几个成了家的,人家没法安排住处。也可能是我们的招工指标被别人顶替了,反正是没有要。因为上边有政策,对仍留在农村的知青必须安排工作,正好赶上铁路上想给本系统无业职工子女办一个“大集体” 厂子,需要通过查素齐劳动局批准,劳动局就提出:“只要你们接受这部分知青,我就批。”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谈的,反正最后把我们都鼓捣进了呼和浩特铁路局吉宁铁路段的“大集体”单位。按说不应该是这个结果,因为国家给我们的是正式指标,怎么就成了“大集体”呢?我们真够傻的,一听说铁路单位还倍儿高兴,这下回家可方便了。80年5月我到厂子报的到。一同报到的有12个北京女知青,差不多都是在在农村结婚多年的。
   
      一直到88年把户口转回北京,我在这个“大集体”整整干了8年。“大集体”的待遇跟国营单位绝对不一样,白手起家,自负盈亏,头三个月都开不了支,生产、管理没有一点“王法”,整个一个“土”政策。有个女知青叫孙保华,干了一月,说她有病,又把她送回农村了。后来我回去看她,一点点启发她说:“你还记得咱们拿铁锹在铁路上干活扔石头吗?”她说:“怎么不记得啊。”接着又问:“你们开支了吗?”她还记着白干了一段儿活没开支的事呢。时间长了,还不发工资,我们就开始闹腾,闹腾来闹腾去答应先借给每人10块钱,后来才慢慢的开了支。钱也不多,得把一段儿活儿干完交了工,人家才给你工钱。
   
      说是进了厂子,连个稳定的住处都没有,上哪儿施工就住哪儿,临时搭个帐篷。任务主要是维修铁路,也就是筛石头,清筛,把土筛出来再把石头搁回去。铺设新铁路的活也干过,从抬土、抬石头到铺钢轨,那钢轨多沉呀,好多人抬一根,还有那洋灰枕,女的跟男的、个高的跟个低的,大家一个样,多沉呀。我的腰就是那会儿压坏的。我们一个个的腰都是这样,腰椎受强压,关节受损。内蒙的冬天可冷呢,没钱买棉鞋,都张着嘴了,拿铁丝拿绳凑合勒一勒,脚指头冻的一直麻着,摸着没感觉,跟“草原英雄小姐妹”龙梅、玉荣白毛风天遭的罪没什么两样。
   
      那时候工资拖了好几个月,家里也没钱。我从村里出来时,家里还欠着人家200块钱的帐,都是让刚小赌钱赌的。后来我就说,这怎么干活呀,脚都冻坏了,硬跟刚小要了5块钱。我记得特清楚,有了这点钱也舍不得买东西,鞋带都舍不得买,绑根绳。留着几个钢蹦子,凑够了,买张邮票,给北京发封信。
   
      就这样,在线路上干了两年,定期回家去看看,总算有了点工资,比在农村好过些。在农村一直就没钱,年终分红,也就10块8块的。但是,流动作业的苦没少受,尤其冬天太难熬。后来成立皮件厂,把我们安置到那儿,工作条件有了改善,但房子不够住,一些人继续住帐篷。我就赶上住帐篷了,里面四面透风,冻得够戗。
   
      我的户口从农村出来后落在呼市吉宁段,属大集体户口。人家不是说孩子随母亲吗?但孩子的户口没上来,派出所不给办,说哺乳时期随母亲,年龄一大就不符合转户口的条件。80、81两年,我在线路上跑,还顾不上孩子户口的事,当时孩子就跟我住帐篷,都上学了。82年以后开始安定下来,就想着法把孩子户口从农村弄出来。我想了个辙,要求办离婚手续。这在当地早有先例,有的是真离婚,有的是假离婚。离婚证的条件是:所有财产归男方,孩子归女
      方。就这么写的。我就要那两孩子。孩子归我了,当然得给他们上户口。
   
      看别人办的挺容易,到我这可难了。公社管事的是刚小的亲戚,他不给办,说刚小有赌的毛病,离了婚只有打光棍。我跟他说这是假离婚,为的是给孩子上户口。他还是不听。后来我找了一桶奶子,托村民政给他写了一封信,讲明原由,总算给办了。厂子里我们一共8个知青,我是最后一个办成的。孩子的户口给上了,粮食关系又不给上,又费了好多周折,求人送礼,才办成粮食关系。当时粮食关系还是挺重要的。因为我们还没有独立户口,只好把孩子户口也上到集体户口上。
   
      办完孩子户口,接下来该考虑刚小的问题。我带孩子出来之后,刚小也不愿在村里呆着了,出来找事干。过了一段时间,有些正式工开始在铁路旁边盖小房,路边有的是空地,没人管。我们也顺势盖了一间小房。有住处了,这才又想着给刚小弄户口。有好多国营厂子,对知青照顾特好,想方设法给他们的农村配偶安排工作,至少是个临时工。我们那儿可没这好事,几个知青都“是后娘生的”。厂子对他们自己的子女很照顾,但这帮子知青是没办法带进来的,就事事卡你。我们曾要求跟男人对换,我们留在家里,让男的出来干活,上面就是不同意。
   
      当时酱油厂的女知青也在跑给男方上户口的事,有一个提议给国务院写信。我说:“你要敢发,我就敢写。”我觉得书面材料比较起作用,能把道理讲清楚,容易打动人。信是这样写的:上山下乡运动搞了这么多年,干部子女走的不少,可谁设身处地想想我们这些百姓子女的处境呢?我们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找了个农村青年,本来已经够苦的了,难道还让我们当现代的陈世美,把他们抛弃不成?我们并没有这种想法,我们都是很有良心的,但长期两地分居的困难不应该尽快解决吗?我大笔一挥,写了十几页,都是积蓄心中想倾诉的话。工区里的知青们读着信就哭了,管不管用,发了再说,这对我们来说是一件挺大的事,因为是发给国务院的。底下是我们几个人的签名。
   
      我们原来也考虑过去静坐、去卧轨,想来想去,觉得这样做不妥,才决定一起给国务院写信。后来回到北京,我为住房的事还给北京市委写过信。其实给上面的信都能寄到,就看他理睬不理睬你。我想书面文字是比较有分量的,能把意思说清楚,如果四处瞎跑,上面觉得你是在闹事,问题解决起来可能更难。
   
      给国务院的信发出没多久,上边就批准给农村配偶上户口。究竟写的信起没起作用,咱们也不知道。
   
      我是在82年办的假离婚,后来给刚小上了户口也没再办复婚。当初开那个离婚证只是为了给孩子上户口,在户口本上我们还是两口子。把刚小户口从农村转出来,主要是让他心里踏实,没有多大的实际好处。我当时还留了个心眼,说咱们不如两边干,这边挣着钱,那边自留地留着,多好的事啊!我的脑瓜还是比较灵活的。他不行啊,看见人家户口都转了,他也得上啊!其实他一上户口,自留地也没了。户口是上了,工作不给解决呀,都是自己干,后来就想着做点小买卖,收鸡蛋卖鸡蛋,在厂子边上开了一个小杂货铺。
   
      84年以后,我们生活基本上比较平稳了,心里又重新燃起了希望。刚小买卖做的红火一时,杀羊卖肉,谁也卖不过他。买肉馅的顾客来了,他白给你铰,别人的羊肉半天卖不出去,他的羊肉一会儿就出去了。他做买卖在行,人也好,又能干。85年正好铁路沿线改造,在我们搭小棚的地方盖起两幢楼房,我们作为拆迁户第一次住进了楼房。现在那儿还有我们两居室呢。如果当初你没在那盖房,拆迁也没你的戏。我们自己有了房子,户口才迁到了一块儿。
   
      四,办假接收回北京
      因为假接收,丢了工作。终于有了第一个存折,3000块钱。其实我这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刚小对我的一番苦心根本就是无所谓,瞎掰。帮他叔伯兄弟找了个媳妇,是个“放鹰”的。刚小受不了这刺激,又落入赌博的深渊。
   
      88年我把自己和孩子的户口办回北京,主要是为孩子的前途着想。刚小的户口不好办,就先那么拖着。那会儿两孩子都大了,如果初二插班的话,学校还能收,到了初三就不收了。
   
      为了转户口必须先有接收单位,没有接收单位只好办假接收,如果没有接收单位他不给你落户口。我开了证明,费了好长时间,找了一个假接收单位,总算把户口落下了。接着赶快安排孩子上学。儿子从没离开过我,原来担心他不能适应这里的生活,没想到他上学还混的不错,学校挺重视他,升旗还让他去,这孩子特老实,很快入了个团,学习成绩越来越好,我就塌实了。
   
      女儿转到女一中,也就是我的母校。老师都特好,过去教过我的老师挺帮忙,本来插班是要交钱的,我这儿什么都没有,大家出于同情心,就把孩子给收下了。
   
      我妈的生活一直不好,如果不是她做监护人,孩子也回不来啊,孩子们在北京上学,对她是新的负担。我就给刚小去信,要他给我妈买个彩电。我结婚的时候连彩礼都没要,得让我妈高兴高兴啊。那时刚小买卖做得好,心情舒畅,没有赌钱,就给寄来2000块。那阵子,我经常给他写信,说你要是再赌博的话,我就不回去了。可把他吓着了,真经了心了,一段时间里戒了赌,才能攒些钱。
   
      把子女安顿好以后,就决定回内蒙。我是90年过完年回去的,在北京一呆2年多。我在北京办的是假接收,自己和儿女的户口虽然办回来了,我却成了不折不扣的失业者。临回北京,我曾跟单位要求,能不能给报销一次路费。在厂子里干了8年,还没给报销过路费呢,知青回家探亲,都是自费。知青们说:“上班的4年有一回探亲假,咱们这算什么?!”厂子还真把我的路费给报销了。
   
      回去后我就是养病,躺了一年,身体弱,一直怕风。好在刚小很能干,他做买卖,我在家里料理,帮他剔个羊肉。他弄来鸡蛋,我帮着卖。孩子们都不在身边,我就专心对付他。那几年,是我生活中最安定的一段日子。到92年我们就没有欠帐了,还断断续续攒了些钱。我从来没见过存折,那时有了第一个存折,3000块钱,挺高兴,他也没去赌。
   
      92年我给春节晚会写了一封信。晚会上常有宣传戒赌的节目,因为我找的男人是农村的,又深受赌博之害,在信里就把我们的情况介绍了介绍。那一年,还真播了一个四川皮影戏,演得活灵活现的。戏里的男主人好赌,老婆惩罚他,让他顶灯,从板凳地下钻来钻去……。我想肯定是收到我的信了,给演了这么一段。当时还播了一首戒赌的歌,好像是什么“年年岁岁真情在”,说的都是我的心里话。刚小是不是跟我的心情一样呢?我还给他上电台点播。我的意思是,不管费多大力,只要他戒了赌,以后就能有一个安定日子。其实我这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刚小对我的一番苦心根本就是无所谓,瞎掰。
   
      93年的买卖不太好做,买东西的人少了。买卖总是开始时好做,越做下去越赚不上多少钱了,刚小的干劲也就差了。我说:实在不好做,咱们门前摆个车摊,这岁数也大了,你想下去收鸡蛋,就跑一回,不愿意跑,就在这儿修个车,你有力气,这也能干啊,还能跟大伙接触。我给他想了这么一个碴儿,他不干。
   
      一次,有人来买鸡蛋,我一看,哪儿还有鸡蛋?他根本就没收回来,两个篓子都空着,车也在那儿,就是人没了。哎呀,我的心里“咯噔”一惊,就知道不对碴。对他好赌这点,我特别敏感。一个是买卖不太好做,就有点儿放松。再一个,我们当时帮他叔伯兄弟找了个媳妇,这叔伯兄弟的父母都死了,是我给张罗的这事,办的挺好的,还给他出了1000块钱。谁知这媳妇呆了10天就跑了,人家说是“放鹰”的。刚小受不了这个刺激。人在强刺激下,意志又没了,就像吸毒的复吸,刚小又落入赌博的深渊。从此,买卖也是“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了。
   
      95年我正在北京看病,他来北京看看,临走时将历年积攒和子女挣的一万多元钱都拿走了,说是要“做大买卖”。那年头,一万元可不是个小数,“万元户”还是个很值得羡慕的称号呢?可没过多久,就传来噩耗,说刚小脑溢血突然病逝了。他回去后,据说买卖进行得不顺利,心情自然不好,加上经常酗酒,身体里潜在的病状一下子爆发了。刚小的丧事是在村子里办的,儿女怕加重我的病,没让我回去,他们回去办的丧事。说实在的,刚小应该算是个不错的男人,一表人才,能干,勤快,心眼灵,待朋友真诚,如果不是陷入赌博泥潭难以自拔的话,恐怕不会是这么一种结局。
   
      要说刚小父母,对我一直特别好。出来后,我跟村儿里没断了联系,88年回访过一次,98年又回去一次,是在刚小去世三年之后回去的。村儿里还是没有太大变化,有些新房子了。从68年到79年,我在村里生活了11年,以后到了呼市,还断不了常回村儿里看看。最后那次我回去,往各家串门,正站在院子里说话,老书记他们在外边一听就说:“张铃回来了!”一听见声音就知道是谁,隔了那么多年,还能听出我的声音来,就熟悉到这种程度!
   
      第五,迟到的婚纱
      “如今张玲户口回到了北京,但在北京她却没有一张属于自己的床”。眼看希望破灭,忽然想起梁晓声小说里有一位知青私拆档案,抽出里面黑材料的情节。我说:“哎呀,住窑洞来了。”给我举办的特殊婚礼上,有了三个“第一次”。
   
      刚小一死,我完全没了经济来源,再加上没有一个稳定的住处,这段日子对我真是“雪上加霜”。原来我爸有一个院子,刚解放就上交了,剩下三间北房也被人给占了。后来又落实回来,两间由我哥哥住着,剩下那间算是我们的,可是又被我妈单位换走了。等于我们住着公房,原来那间私房也要不回来,这中间的关系特别乱。那间公房到底有多大?说起来吓你一跳,也就是8平米的一间小耳房。我妈已经70多岁,我只能挤在她的单人床上一起睡。我妈本来身体不好,再加上不得休息,身体状况就更差了。我看总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就只身到小汤山疗养院照顾一个癌症病人,临时找个寄身的去处。以后,病人去世,小汤山不能再留住,我又去给亲戚带孩子,过着“打游击”的生活。
   
      我的这些困难,被我以前女一中的校友田小野知道了,“文革”中她也是在土旗插队。98年初我们集体返乡途中,她带着深切的同情倾听了我这些年的坎坷经历,在当年5月22日《中国妇女报》发表的长篇报道《嫁给农民的女知青》中,专门写了我的遭遇,文中写到:“如今张玲户口回到了北京,但在北京她却没有一张属于自己的床”。报道发表后被多家报刊转载,引起许多有过知青经历的人的关注。一位素昧平生的老知青赵昌明几经周折找到我,对我的处境表示关切。
   
      不久,昌明给我介绍了一个对象,对方也是老三届,同病相怜,很容易就坐到一起,但是没有谈成,据说是嫌我身体不好,后来昌明才告诉我实情,对方是因为我没有工作。前面说到,我在88年把户口转回北京时不得不辞掉了工作,从此失业。我这人不懂政策,但总有个疑问:国家让我们户口回北京,本意是为了解决我们的困难,既然这样,为什么又要制造新的难题呢?许多转回户口的老知青,也遇到与我类似的困难。昌明在告诉对方嫌我没工作时曾问我:“你为什么不办养老保险?”按政策:外地职工退休回北京,只要续交一部分养老保险金,到50岁时就能逐年领取养老金。这个政策,我过去竟不知道。
   
      为了申请补办养老保险,我简直跑断了腿,先后找过人才流动中心、劳动局,所有接待的人都很原则地告诉我,申请不合规定,因为档案里放着我的辞职报告,属于主动辞职。不管我怎么解释,说报告不是我写的,是原单位写好后放在里面的,都无济于事。我这人过去比较爱看小说,眼看希望破灭,忽然想起梁晓声小说里有一位知青私拆档案,抽出里面黑材料的情节,精神为之一振,反正也是“死马当活马医”,不如冒险一试。于是找个理由从街道提出档案,档案当然是密封的,设法把档案袋的一边弄湿后揭开,取出辞职信,再重新封好。后来,我把档案交到人才流动中心,居然没被发现。
   
      好事多磨,接下来的难题是一次性缴纳9000多元,以便续上中断了10年的工龄,这时的我囊中羞涩,哪能一下子拿出这么一大笔钱?老同学闻讯,纷纷伸出援助之手。中学同学蒋金锐借给我2000元,没有利息,也没有还款期限;插队好友刘菲也雪里送炭,送来了6000元,同样没有利息。刘菲是工薪阶层,又是单亲家庭,需要供养儿子上大学,自己并不富裕。正是由于许多好心人的帮助,我终于在2000年办成了领取养老金的手续。当年在内蒙时,一个月的工资也就是二三百元,去年领的养老金是每月600多元,今年又长到了700多元。生活终于有了稳定来源,是我原先做梦也没有想到的。
   
      回过头再提与吴春海结婚的事。春海60年生人,整整小我10岁。他小时候得过脑膜炎,留下后遗症,脑筋不如常人,过去干过临时工,烧锅炉需要上岗技术证,春海干不了,只能做锅炉工的助手,推煤。这是力气活,春海最不惜的就是力气,但还是干不长。不是因为他自己捅了漏子,就是老实巴交的被人欺负。他父母生前最放不下心的就是他,把自己10多米的住房指名留给了他。好在他弟弟春明很照顾他,春海得以衣食无忧。
   
      与春海相识还是赵昌明的介绍人。昌明家与春海家是街坊,常到他弟弟春明开的小铺买东西,一来二去听说了春海的情况。有次到铺子里买烟,碰巧春海正在,见有顾客,还一个劲往里让。昌明见他人憨厚,生活又能自理,就起了给我介绍的意。说到这儿,我必须表达对昌明的感激之情。昌明与我素昧平生,得知我的坎坷经历后,几经周折才找到我,热心帮我介绍对象,还指点我补办养老保险。其实,他自己活得也很难,原来是校办工厂的业务员,后来下岗,找了个看自行车的差使。
   
      昌明给我介绍春海,女儿不大满意,嫌他没有工作。我说既然提了,就去看看,这样就约了日子见面。春海家住什刹海前井胡同,我家住鼓楼大街豆腐池不远,离北海都不远,我们就上北海溜达。我一个人说呀说,春海只会一声接一声的“嗯”。就说这岁数,我说你是59年的,我比你大10岁呢。他说,那他们怎么说比我大9岁呀。我说:“那你觉得怎么样?”他说:“无所谓。”他特爱说“无所谓”。我问:“你会做饭啊?” 他说:“会做饭。”我说:“走,上你家瞧瞧去。”我这人就是,办事从来就不带拖拉的。他特高兴,就领我去了。
   
      进了大门,穿过一条狭窄的通道,就是他的家。外间接出的厨房,完全遮挡了屋内的阳光,白天在里面也需要开灯。我说:“哎呀,住窑洞来了。”再一看床上铺的被褥,别提多么脏。那些天,我因为照顾家里病人特别累,进屋休息,没多会竟打起盹来了。一会儿功夫,春海就把饭做好了。蒸的米饭,炒了两个菜,一个是青椒肉丝,一个肉片豆角,饭菜可口。真没想到,春海还有这么一手,我对他的生活能力彻底放心了。心里说,这人不用别人怎么帮他,顶多收拾收拾屋子就行了。
   
      和春海的事最初没跟儿子提起,只是说:“我给你们找了个做饭的吴叔叔”。当时儿子和儿媳刚来北京,孩子很小,儿媳不会做饭,吴叔叔天天过来给他们做饭,一来二去,很快熟了。儿子的心特善,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总是说这个人不错。春海天天过来给做饭、买菜、换煤气,家里这摊事他全包了,你想这一家人回来吃饭,挺重要的事。因为我弄这一摊事儿弄不了,身体不太好。后来儿媳妇学会做饭了,不用他帮了,而是做好以后说:“让吴叔叔过来吃饭吧。”他们对“吴叔叔”的印象就是朴实、勤快。过了子女这一关,我和春海的事就算定下来了。
   
      我和春海熟了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把他的被褥拆洗得干干净净。春海很要强,很有股男人的劲,他不愿靠我工资生活,总想出去找工作。街道安排他到王府饭店当清洁工,挺干净的墙,本来应该用干布擦,他却拿湿布擦,越擦越黑。很快人家就把他辞了。回到家,他也不说原因,只是一个劲地说“热”“热”……后来我才弄明白,他身子胖,怕热,干活又不惜力,一热就赤膊上阵。你想,那种人来人往的闹市能脱膀子吗?
   
      有一天,一个同学的爱人请吃饭,问我春海的“低补”办下来没有,我告诉他还没有。他说:“你那不是雪上加霜嘛。”意思是说我刚有了退休金,生活才有转机,又找了春海,春海没有经济来源呀。我心说了:“加霜就加霜,人要雪,我要霜吧。”我这人受过那么多苦,也能承受,跟心态有关系,一直心态特别好。我认为婚姻是没法后悔的,甭管多难还得继续走下去。
   
      我和春海住到一起,也没办结婚登记。我觉得这不过是个手续,没多大实际意义,再说,交300多元办手续,也舍不得。另外,担心这样会影响春海申请最低补助。左思右想,还是一切从简吧。我们的事引起许多熟悉和不熟悉的知青的关心。田小野、张援等人希望给我举办一个特殊的婚礼,并在小野的知青网站上发了一个通知。反映之强烈出乎意料。
   
      2001年1月7日,新世纪的第一个星期日。这天下起罕见的大雪,城里道路泥泞,交通阻塞,我真担心婚礼的冷落。毕竟,在答应要来的宾客中,几乎没有我们的亲属。没想到,那么多朋友冒雪赶来参加我们的“世纪婚礼”。回想过去大半辈子,的确是受了不少苦,但沉浸在欢快的婚礼进行曲和宾客的笑语中,我一时又觉得自己成了世上最幸福的人。许多人的经历尽管比我还坎坷,但他们也曾受到过如此诚挚深厚的关爱么?婚礼上,我高兴地告诉来宾:我这一辈子,第一次穿200多元的红衣服,第一次涂胭脂抹口红,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参加我的婚礼,做梦都没有想到会这么热闹!
   
      婚礼头二天,一位素不相识的女网友特意陪我到王府井大街四联理发馆烫的发,理发师傅问:“瞧你们的亲热劲,是不是姐妹呀?”我回答:“哪儿呀!我俩认识还不到一个钟头呢”。理发师傅听了莫名其妙。我在婚礼穿的那件大红“嫁妆”,也是这位女网友为我买的。
   
      那天为我化妆的网友,是位女律师。听到婚礼消息,她立即给担任婚庆公司经理的弟弟打了电话,请他义务为我主持婚礼。他满口应承,不仅精心准备了全套婚礼道具,还提前约见我们,作好各项准备。婚礼结束后,他特意送给我一大束鲜花,要我带回家,还说那对红蜡烛至少可以点24小时不灭呢。我和他们姐弟原来没有交往,这份盛情可叫我怎么还呀?
   
      我妈2000年7月份住公寓去了。我一个人在家呆着,春海那个活儿又指不上,正好有一个知青在那扫北海,说有一个人正好不干了,我就去了。才挣400多,每星期有一天休息,但是哪个人休息,别人也得替他扫地,弄垃圾箱。节假日比较累,干到10月份,天气比较凉了。干活一出汗,凉风一吹,就觉得难受。最后一天,扫垃圾都没人了,就我一个人了,我想倒垃圾,就提了不动了,只好拉着走,拉到垃圾车那儿,往上一扔,全撒了,那袋子都破了,哎呀,最后一点力气都使完了,收拾收拾又都给装进去。那会儿天黑的早,下班的时候都7点了,白塔的灯都亮了。更衣室还让人给锁上,我又去找人要钥匙。那天特惨。第二天是我休息,觉得起不来了,不行了,又挣扎着去辞工作。临时工有个好处,辞职最容易,但是你不干也得跟人家打个招呼啊。
   
      春海是坐不住的人,先是替摆报摊的送报纸,基本是义务性质,有时摊主高兴,多少给几个钱。他也替人卖过报,先是在西直门,后来改在地安门。春明不放心,几次到他卖报的地方偷偷看:“嘿,人家卖报一个劲吆喝,他倒好,像电线杆似的干戳着……”春海却乐呵呵地说:“吆喝不吆喝一个样,每天买我报的就那么几个人”。反正一个月下来,卖报也就挣几十块钱,可是他挺热心干这个。
   
      现在,春海每天上个小闹钟,清晨4点准时起床,先四处溜达溜达,捡饮料瓶子,大早晨起来没人的时候电影院旁边净是瓶,一个劲儿捡呗。然后早、午二次给报摊的人送报。别看这是个简单不过的活,他的态度却特认真,每天哪种报取了多少份,在小本子上记得清清楚楚。有时候还记拾废品卖了多少钱,还算呢,算不过来我帮他算。我说找个看车的什么事,他还不愿意干。我就说:“你觉得好就行,看车还得给人家操心,就甭管钱多钱少,自己高兴就行。”对他的要求不能太强制了。
   
      他每月卖瓶子的钱也就是几十元,不过挣个烟钱,这使他很满足,就好像他是这一家的主人。就这样,我说也行了。他爱玩游戏机,开始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坐在这儿,就按那个。后来那个坏了,我姐姐家原来买了一个学习机,没人用了,我把那个搬来了。现在他又玩电视里的游戏机,玩的好着呢!现在经济上比过去好多了,精神状况也不一样,还是那句老话:“知足者常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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