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熊
秋天,古都北京最疏朗明媚的季节,蓝天高远清淡。太阳艳爽迷人,西山平日若隐若现的剪影,突然就清晰、拉的干眼前,我与几个近期先后从兵团返城的女生伙伴,一身轻松的驱车在西郊公路上。这是1977年10月1日,距离我们共同下乡的日子—1969年3月31日,已经过去了8个年头。比一个抗日战争还要长的岁月,这其中酸甜苦辣的百种滋味、千般熬忍,也许只有长期下过乡的人以及他们的父母,才能够真正体味,现在,无论或早还是已经迟晚,是容易还是艰难,大家总算又回到了原先的生活轨道上,就想高兴一下子,于是约好了在国庆节,远离开城内的集会和喧嚣,到香山看红叶去。
骑着自行车,追逐谈笑,风儿吹佛着黑发,衣服在身后鼓起一个大包。此时,虽然我们已经不再年轻,是近30岁却连恋爱还未曾谈过的“老姑娘”,却浑身充溢着轻松与欢快。突然,一辆公共汽车从身后疾驶而来,长长的车身还拉着一节拖车,车内塞满了游客,那时的京郊公路远没有现在宽敞,车子经过我身边时,尾部突然一摆,后轱辘贴在我身上。右边是公路的边缘,一个跟头,我边车带人栽到了公路下边。当我翻身从地上爬起来时,汽车已经渐渐远去,摇摇摆摆地,一副苦无其事的模样。也不知道为什么,冲着那团渐远渐散的黄尘,我突然大喊了一声:“我不不想死呢!我还要考大学呢”!
在死神与我擦肩而过,并恶作剧地向我扮了一个鬼脸之时,我冲口而出的,也许正是人内心深处最渴求的愿望。这一瞬间,一个在我心中犹豫了许久的决定,瓜熟蒂落了。原来被我掐扼而死,想上大学读书的欲求,从未冷却凝固过,客观存在只是像岩浆一样在地壳深处吞吐翻滚,当地理气候合适时,就会冲天喷薄而出,击毁一切阻力。于是,我向伙伴们提议:组成一个复习小组,以迎接自文化大革命以来,全国高校举行的首次招生考试。
但是,没有人响应我的提议。其实我也一样,大学统一招生的消息,父母早就告诉了我,并多次动员我再试试,我却保持着沉默。我出害怕,我怕的是历史的重复,怕被时代政治需要再一次戏弄于掌股之间。已经结疤的伤口如再一次遭创,那隐痛也许一辈子再也医治不好了。
1969年3月,我来到了内蒙生产建设兵团15团。这是内蒙高原上一片丰饶的土地,15团位于巴彦淖尔盟的五原县一带,是所谓“黄河百害,唯富一套”的后套地区。可是由于不懂生产和瞎指挥,不到一年,团里不但没做到屯垦戌边、自给自余,反而把原来的农场殷实的老底子也给糟塌光了。
内蒙生产建设兵团,是规模浩大的上山下乡运动时期,以国家所有制形式,吸收容纳了大量城市知识青年的全国五大生产建设兵团之一。它从基层连队开始,就由现役军人领导,对知识青年实行组织性、纪律性,整齐划一的正规部队的严格管理,个人没有一点自由。这不但在形式上,也包括对意识形态的严厉控制,比如我们连队就规定:不许看除“毛选”以外的任何书籍。
三年后有了探亲假,情况有了些变化,尤其是管理比较松懈的连队,不少知青从家里背了书回来看。我这时在团篮球队打球,社交面扩大了,也与人换了书来读。第一本看的是前苏联著名儿童文学作家盖达尔的中短篇小说集。这本书从前在学校时就读过,现在重读,则需要偷偷摸摸的,主要是利用晚上睡觉的时间。
我在自己的墙头钉了两颗寸把来长的特大号铁钉,上面搁一块小玻璃片,制造出一个平台。在这个还没有女生巴掌心那么大小的极简陋的灯架上,可以放一个玻璃瓶。我一般用蛤蜊油瓶子。蛤蜊油的油性比较大,是过去冬天用的擦手油。在这种只有半个小号墨水瓶那么大的瓶子,盖大却都是金属的,在上面用钉子砸一个眼,再穿一根用断了的鞋带,灌上点煤油,读书的基本条件就具备了。
当时知青们都睡炕,是通铺。睡炕一般人头冲外,只有我独特,头冲着墙。晚上,熄灯哨响后,劳累了一天的知青们很快就呼呼入睡了,我爬起来倚着墙偷偷看书。书中精采世界,我从前就很迷恋,现在再次铺展在面前:学校、老师、同学,五彩斑斓的校园生活,已久违远去了的一切,似乎又近在身旁,伸手可及。在这精神的王国里,我神游八极,尽享愉悦。常常一章读完,错眼再看身旁,一个个如春卷般的被窝,及探出在被窝外的小黑脑袋,我竟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为何在此?等回过神来,知道刚才不过是书中的幻境,有时就掩卷闭目,回味反刍一番旧日美好的生活,有时则颓丧茫然,不知这似真如梦的逝日可还再能复返?
另一本印象颇深的书,好像是《牛氓》或者是《三侠五义》,总之没头没尾,断章缺页,油渍斑斑。借我书者是同连机务班的一个男知青,他告诉我说,那天他轮休,正读这本书时突然全连大搜查,情急中他无处可躲可藏,在突然灵机一动,当下把书胡乱卷了两下塞进了机油箱,等过后再把那书从油嘴里掏出来时,油还直往下滴搭呢。擦呀,晾呀,晒呀,反正这本书从此后每页纸都通体透明、油光泛黄。
把读书与今后前途、学业联系起来的契机,是在1972年露出一点倪端的。我当时正在五原县参加一场篮球赛,突然听说从北京来了大学的招生人员,就住在我们同一个招待所里,但是不许与兵团知青随便往来。远远望着这些来自家乡但已经十分遥远,仿佛天地之隔的人的身影,心里就盟出了一种渴望:我想上大学,我要读书!我希望自己能有一个专业或者一点特长,而这个专业或者特长无论是什么都行,只要它能往我已经像被虫蛀空了的脑袋里灌进一点知识,能帮我摆脱以最简单最原始的方式所从事的无效的劳动就行。这愿望朦胧而又细苦游丝,这冲动强烈而又怯生生的。当时的口号是:扎根边疆,干一辈子革命!生为兵团人,死为兵团鬼!上大学,好像天外之音,对我们可望而不可及。这一年,我们连走了一个小学6年级文化程度的天津女知青。
第二次探亲假时,我尽力搜索了一大摞中学教科书背了回来。我那时的想法还十分单纯和充满了罗曼蒂克,就是想学高尔基,在人世间这所社会大学里,靠自修完成学业。我顶名是个高中毕业生,但文革开始那年我只上到高一,最起码,我要把高中学业完成,做到一个名副其实吧。这时光有一盏煤油灯就不够用了,倚墙拥被而坐可以读闲书,却做不了习题,我需要一个类似书房的小小空间,还有桌子和椅子。一间约6米长4米宽的大屋,是10个知青除劳动以外的日常生活空间。每人在这间屋里所有的生活空间,就是她褥子所铺下的地盘。我紧贴北墙,塞外的冬天,这墙角常冒出丝丝蒙霜的冰凌花。我是个没火气的人,但北墙有三大“地利”之便。一是对北墙墙面的利用,我在北墙贴上了自购的世界地图和中国地图,每当读书看报遇到有地理问题时我便去查看地图,借以复习巩固地理历史知识。由于地图连结着五大洲四大洋,喻示着关心国家大事,所以虽有些特殊却不犯“禁”。二是北墙高处的小窗台则被我利用了作书库或曰小书架,码放了一些教科书、习题集、草稿纸、笔等等。窗户上沿贴一张白纸(在后来,就挂上用纱布撕开的口罩做成的白“窗帘”),白天把这纸像卷帘似的放下来遮住里面的一切,外面看仍然是一堵白墙,无碍整体形象。三是炕沿、北墙,以及身后那个箱子侧面所构成的三壁环绕的“死角”。半尺来宽水泥沫面的炕沿是我的书桌,两只自制的小板凳摞起来就是我的椅子,只是时刻要记着别往后靠,别伸懒腰,也别左右晃动,否则极易从那上面栽下来。我借班长身份向保管员多要了点煤油,于是终于苦心经营造出一个能向隅面壁苦读的“书房”了。
每晚,不管同屋的人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忙乎折腾什么—写信、补衣、聊天、唱歌、洗洗涮涮,甚至发歇斯底里,我都坐在这里置苦罔闻、雷打不动,或是埋头看书,或趴在炕沿上做习题。我现在挺要命的颈椎炎、颈椎骨殖增生,估计就是那时落下的毛病。有音乐节目的时候,我也打开那只探家时,与教科书一齐带回来的5波段半导体收音机。买它,是因为北京电台首次开辟了一个英语教学节目,每日数次播出,我只能收听到晚上9点半以后的那次。少得可怜的音乐节目一播出,屋子里便安静下来。音乐是神奇的艺术,再不懂的人,也能假其给飘渺的心灵以片刻些许的慰藉。
1973年夏,机会终于来了。这一年,全国各大学公开从工农兵中招收大学生,并按周总理指示,采取推荐与考试相结合的方法。我们团这年共有30个名额,按1:4的比例推荐参加考试。我有幸被连队知青们推荐,成为这1/120的一员。黄天不负苦心人,我考得相当不错,听说是全团女生第一名。但这距离迈进大学的漫漫长路仅仅是第一步,紧接着还有政审、体检、劳动表现、连队党支部以及群众的评议意见……筛子一遍一遍的过,据说当只涮剩40个人时,我仍在名额之内,但张铁生的一份“白卷宣言”,宣告了这次考试的无效。当“白卷”先生成为驰骋大学的英雄时,怎还会再有我等之辈的位置?从此我的情况便音讯杳无了。那几个月里,我夜夜做梦,都是徘徊在我报考的以清华大学为首的各个理工科大学的校门口,有时,则又好像被百般地推斥,几近那大门而终不得入。正所谓“吾令帝阍开关兮,倚阊阖而望予”。
终于有一天晚上,连队的有线大嗽叭里传来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一则新闻:今年全国招生工作已胜利结束,××万从工农兵中招收的大学生正昂首阔步,迈进了大学的校门……。我当时正一个人在连队的操场上,残存着的最后一点侥幸希望被彻底粉碎,眼泪刷地就下来了,但本能又告诉我,绝不能在这哭。我强忍住泪,一口气跑到营区外干渠边的一片小树林里,这才放心大胆地任眼泪哗哗地下……。
这天晚上我没有去参加连队的晚点名,一个人在树林里尽情尽性地哭,哭得伤心伤意、悲恸欲绝,但又绝不发出一点声音。等我终于哭够了,我就仔细擦干眼泪,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回连队,并立刻打盆水先了个头,以便能向人们解释:我是因为洗头时被肥皂水迷了一下,眼睛才红肿的。现在想想,一个人在极度哀伤、痛苦绝望至几不能自抑之时,却又仍能做到这么样的小心翼翼、工于心计,人的心理将是怎样被扭曲了啊!那又是一个多么残忍剥夺了人性的时代啊!而这件事,最让我感到不能忍受而又违心屈辱地接受下来的是:不久,连里交付下来一个任务:要我在全连讲用,自己是如何一颗红心、两种准备,扎根边疆,永不变心,正确对待上大学的。
这年暑假后,团部的学校要调我去做教师,我没犹豫就答应了。很简单,留在连队虽然明年仍有可能被推荐上大学,而两次被推荐,再涮下来的可能性就比较小了。但被人推荐、被人挑选,也就有可能再一次被人涮下来或者被人顶替下来,而我,已经尝够了这种被时代和政治需要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任意戏弄于掌股之间的滋味了。后来,我从团部学校又到过师里的高中教师培训班,再后来返城进了工厂,虽然每年都仍然有竞争“工农兵学员”的机会,但我从此却再也没有报名参加过,正所谓“一年被蛇咬,十年怕绳”啊。
香山之行,使我终于说出了内心深处仍然痴迷于能进大学深造的梦想。我下决心即使组织不起来复习小组,也要一个人,以近30岁的年龄,再奋力拼搏一次。我想:考不上,那是自己水平不行,没什么可说的;如果能考上而不去试一试,使这也许是最后的一次机会失之交臂,那我会后悔一辈子的,至死不能原谅自己;而如果仍能像73年那样,能考上而又不录取我,那我今生今世将再不报考大学,再也不做上大学的梦了。老话讲:“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这是天意,我是命中注定没有上大学的命的!
这年冬天,侍在朝阳区工人口片的考场内,环顾四周充满着自信眼光的小弟小妹们,我心中忐忑不安。我有能力与那些小我10岁的应届高中生们试比高吗?十年来,社会的整体应考水平的多高?我自己在这其中又处于何等位置?心中真是一点数也没有。
每场考试下来,自我感觉考的还不错。但是发榜时,一切却几乎就是1973年那次考大学的翻版。眼看着工厂已先后有十几人接到录取通知书了,我却音讯杳无。记得1973年后,每当探亲时,同车的旅客们听说我还是知青,常常闪着怜悯与怀疑的眼光说:“怎么还在农村,不是表现好的都已经推荐上大学或招工提干走了吗”?每次我都会低头沉默不语。生活早就教会了我,“成者为王,败者冠”,社会永远只承认成功者,尤其中国的文化传统,历来是鲜有能抚尸恸哭那虽然失败然而却尽力奋斗过的牺牲者的。
幸亏这时文化大革命已经结束。在这年年底的全国人大、政协会议上,有许多代表提出了扩大招生名额的议案,认为十年来,积压了大批优秀人材,尤其是一些老高中生,文化基础好,又在基层锻炼过,只要稍加培养,四五年后就是一笔宝贵的财富。建议在北京的各大专院校扩大招收一批走读生,这样投资不多,收益不小。指出在这次招生工作中,有“择幼录取”而不是“择优录取”的倾向,建议公开考分。
就是在这样的前提背景下,我有机会到区招生办去查对了自己的考试分数,结果不看不知道,一看还真吓一跳,在整个朝阳区的工人口片考生中,我名列榜首。数学得了个满分100分,单科成绩也平均近90分。招生办的同志惋惜地讲:你是个女的,年龄大,报的志愿还高,如果第一志愿不录取你,第二志愿还是个全国重点大学,人家早招够了。如果你的第三志愿是第一志愿你早就成大学生了。我楞在那里,懊悔莫及。上惯了好学校,从小养成的心高气盛的习惯,什么都要追求那个最好的。就是在社会上混了十几年,仍没能完全改造过来。我怎么就没学会在关键时刻,应刻能折一折腰,以委屈求万全呢?招生办的同志好心地表示:愿意帮我到报考的第三志愿医学院去说说,看扩大招生时能否把我招进去。
我几乎又跌落到绝望的谷底,一切都似乎又在重蹈覆辙。但我这人的性格就是这样,一条道不走到黑是不会甘心的。第二天,怀着微如烛火的希望,我又去找区招生办。没想到回答竟是:你报考的第一志愿:北京大学中文系已经录取你了!回工厂的路上,我脚步轻飘飘的,心儿膨胀开来,一种要飞起来的感觉。
当我终于坐在北京大学阶梯教室里听老师们讲课时,心里真是感慨万千。我文化大革命开始那年正上高一,本该1968年高中毕业升大学。然而当我1978年3月终于成为一名正式大学生时,已经比我应刻进入大学的时间晚了整整10年。这正是一个文化大革命的时间!也是我10年前下乡的时间!
十年,整整十年的时间!在人生的旅途上划了一个大起大伏的波浪形曲线后,我又回到了原先生活的起点上。而这是怎样的一个十年啊!它从我将满20岁到我将满30岁时。这正是一个青年精力旺盛,求知欲浓;血气方刚,事业有成的时间。是一个姑娘含苞欲放,婷婷玉立;瓜熟蒂落,婚嫁生育的时间。是一个人完成学业,初涉社会;求取经验,创家立业的时间。十年了,历史一瞬,人生一代。青春有否悔乎?!
(龚玉,1968届高中毕业生。1969年3月到内蒙生产建设兵团。1976年3月回北京。现为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
网友评注:
“成者为王,败者冠”是不对的. 张贴人: 燕园春呓 于 2006-08-20 14:53
要改.


